漢騎：戎馬丹心 第352章

十月十九，長安東北，灞橋。

枯柳蕭疏，冰河凝滯。

長亭短亭，覆著經年的塵埃與今日的白霜。

趙籍勒馬橋頭，回望身後漸行漸遠、隱於冬日煙靄中的長安城廓。城牆巍峨、宮闕高聳，象徵著無上權柄與繁華安逸，也意味著無盡的朝堂紛爭與機心暗湧。此番北上，既是職責所在亦是一次暫時的抽離。

“走吧。”趙籍收回目光，輕叱一聲。玉獅子噴著白氣，邁著穩健的步伐踏上了覆著薄冰的官道。

身後，韓豹率領的兩百羽林郎無聲跟上，這些從各軍中精選、又經趙籍親手整訓的健兒，甲冑鮮明，佇列嚴整，沉默中自有一股凜然殺氣。

馬蹄與車輪碾過凍土，發出的聲響，荀瑜亦騎馬隨行，這位年輕的文士並未乘車，一身厚實的深衣外罩裘袍，馬術雖不及軍中健兒嫻熟，卻也坐得安穩，顯是有些根基。他麵色沉靜，目光卻不時掃過道旁景緻與遠處山巒，似在觀察，又似在思索。

隊伍沿著渭水北岸的官道向東北而行。

時值冬月，關中平原一片蕭瑟。道旁田野空曠，收割後的粟稈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村落稀疏，土牆茅舍，偶有炊煙，也顯得有氣無力。

行人稀少，偶有商隊或驛騎經過，見到這支甲冑鮮明、旗幟肅殺的隊伍，無不早早避讓道旁，目光中帶著敬畏與好奇。

趙籍並未急於趕路，此行的首要目的地是代郡高柳塞，李椒駐節之地。他需要時間觀察、思考，也需要讓身體重新適應長途騎行的節奏。

最初幾日，路途尚算平順，隊伍曉行夜宿，嚴格按驛程行進。趙籍白日騎馬，與韓豹、荀瑜並轡而行，時常詢問沿途風物、驛站情況、地方治安。

夜間宿於驛館，則與荀瑜挑燈研讀各郡陸續送來的更詳盡的軍籍、錢糧冊目，並就一些疑難之處書信往來。

“君侯，觀代郡、雁門、上穀三郡所報，騎軍員額雖足，然馬匹老弱、軍械損耗情況，各郡奏報語焉不詳，或恐有不實。”這夜，在鄭縣驛館，荀瑜指著幾卷並排攤開的簡牘道，“而右北平、漁陽、遼西、遼東四郡，奏報更為簡略。尤其遼東郡，對塞外胡情描述，多有‘大抵安寧’、‘偶有小警’等含糊之詞，與其之前急報中‘諸胡活動頻繁’之說，略有出入。”

趙籍看著燈火下荀瑜清瘦而專註的側臉，點了點頭：“文瑾所慮極是。邊郡奏報，多有虛飾，或為表功，或為避責，此乃常情。我等親至，首要便是核實這些紙麵之數。李代郡處或可得實情，其餘諸郡……”他頓了頓，“需得親眼去看，親自去問。”

荀瑜深以為然：“正是。君侯威權雖重，然欲令行禁止，非僅憑一紙詔令。需知其實，方能製其宜。”

離開關中，進入河東郡，地勢漸高，風也愈發凜冽。天空時常陰霾，鉛雲低垂，彷彿隨時要壓下雪來。

道路兩旁開始出現丘陵山地，官道在穀地間蜿蜒。村落更加稀少，偶爾見到的百姓，麵有菜色，衣衫襤褸，在寒風中蜷縮著身子，目光麻木地看著這支威嚴的隊伍經過。

“河東之地，自古富庶，何以民生凋敝至此？”荀瑜望著遠處一個破敗的村落，忍不住低聲嘆息。他出身雖非豪奢，卻也少見如此景象。

趙籍沉默片刻，道：“連年用兵，轉運糧秣，徵發徭役，皆出於此。壯者從軍或役於道途，田地荒蕪。且去歲北地有旱，今歲又早寒……”他沒有再說下去。

戰爭的光環背後，是無數升鬥小民的血淚與艱辛，他比這個時代許多人更清楚“國雖大，好戰必亡”的道理，但眼下的漢匈之戰，關乎國運，無可退避。他能做的，隻是盡量讓這場戰爭更有效率，減少不必要的損耗與波及。這份沉重，他隻能壓在心底。

十月廿六，隊伍進入太原郡，天空終於飄起了今冬的第一場雪。

起初是細密的雪粒，簌簌地打在甲冑和旗幟上，旋即化為鵝毛般的雪片，鋪天蓋地而下，視野迅速變得模糊，官道很快被積雪覆蓋，馬蹄踏上去，留下深深的印痕。

“君侯，雪大了，是否尋地方避一避？”韓豹策馬上前請示。羽林郎們雖不畏寒，但風雪阻路，行進艱難。

趙籍抬頭望瞭望混沌的天空，搖了搖頭：“繼續走。此去代郡尚遠，風雪恐非一日。傳令下去，控好馬速，注意前後聯絡，莫要走散。”

“諾！”韓豹領命，調轉馬頭，高聲傳令。隊伍在風雪中繼續前行，隻是速度更慢，隊形也收縮得更緊。

風雪中行軍，別有一番艱辛與肅穆。

天地皆白，唯聞風聲呼嘯，馬蹄踏雪，以及將士們粗重的呼吸，荀瑜的裘帽和肩頭很快積了厚厚一層雪，臉色凍得發青，嘴唇也有些發紫，但依舊咬緊牙關，緊緊跟在趙籍馬後，並未要求特殊照顧，甚至拒絕了親衛遞來的皮囊烈酒。

趙籍看在眼裏，心中對此人又添幾分認可。這年頭，能讀書，能騎馬，能吃苦，心思縝密又不乏膽氣的士人，方是真正可用之才。

如此在風雪中跋涉了三日，十月廿九，雪勢稍歇。

隊伍抵達雁門郡的埒縣，此地已屬邊郡，氣氛明顯不同，城牆高大，戍卒警惕，盤查嚴格。驗看過趙籍的符節印信後，縣令與縣尉慌忙出迎，態度極為恭謹，甚至帶著一絲惶恐。

畢竟，武安侯親臨，對於這邊塞小縣而言，是了不得的大事。趙籍並未在縣城多留，隻補充了些草料熱水，仔細詢問了近日邊情。

縣令稟報，入冬以來，塞外胡騎零星哨探活動有所增加，但未聞大隊入寇。趙籍不置可否，休整半日後，繼續北上。

離開埒縣，景色愈發荒涼。群山連綿，披著厚厚的雪甲，官道在峽穀中延伸，兩側是黝黑的岩石與枯寂的森林。

寒風穿過山口，發出鬼哭般的尖嘯，斥候前出得更加頻繁，韓豹也將警戒提到了最高階別。這裏，已能嗅到戰爭的氣息，感受到邊境特有的緊張與肅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