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51章

長安的寒氣一日重過一日。

天空是冬日特有的鉛灰色，雲層厚重，彷彿醞釀著今冬第一場雪。武安侯府的書房內，炭火終日不息，烘得室內暖意融融。

趙籍端坐案後，麵前攤開的不再僅僅是長安各衙署的往來文書，更多的是來自北疆的快馬急報，發往七郡的鈞令已逾旬日，回應正如同預料般陸陸續續抵達。

最先有訊息的，是代郡方向。

“君侯，代郡太守李椒的急報。”荀瑜將一封火漆密封完好的簡牘呈上，臉上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是今日清晨快馬送抵的，比預期還早了兩日。”

趙籍接過，驗看火漆無誤，拆開封泥，展開簡牘。字跡是李椒的親筆：

“代郡太守李椒，頓首再拜武安侯麾下：

“將軍鈞令奉悉。陛下天恩，授將軍總督北邊七郡騎軍事，籌備東線，此乃安邊定國之良策，椒聞之，不勝欣喜鼓舞！將軍但有所命，代郡上下，必當凜遵，絕無懈怠！所詢各項，已著郡府僚屬連夜整理，另附詳冊，不日即派專人呈送長安。”

“代郡騎軍三千七百餘，皆邊郡良家子，久經戰陣，馬匹、軍械、糧儲諸項，自接令之日起，已開始秘密點檢、整訓，汰弱補強，隨時可聽候將軍調遣！”

“塞外胡情，近日確有小股匈奴遊騎出沒陰山以南，似為窺探，然未敢近塞。椒已加派斥候，廣布耳目。將軍若需親臨，椒當灑掃以待，與將軍把酒，再敘別情！邊塞苦寒，將軍保重。椒再拜。”

言辭懇切，態度鮮明，更在末尾流露出舊日情誼與期盼重逢之意。李椒的態度不僅代表代郡的絕對支援，更是一個強烈的訊號—在北疆七郡的將領中，他擁有一個堅實可靠的支點。

“李公果是信人。”趙籍將簡牘遞給荀瑜。

荀瑜快速瀏覽，點頭贊道：“李府君回復迅捷，條理清晰，所陳諸事皆切中要害，且主動整軍備武，實乃幹才。有代郡為基，君侯東線方略，便有了第一塊穩固的基石。”

緊接著，右北平郡的回信也到了。出乎趙籍意料，這封來自飛將軍李廣的帛書，措辭極為恭謹得體：

“右北平太守李廣，敬問武安侯安好。將軍奉天子明詔，總督北邊軍事，以禦胡虜，廣雖老邁，敢不儘力？右北平郡內騎軍、糧械、邊情諸項，已命郡丞、都尉詳實造冊，另行呈報。廣戍邊多年，於塞外地理、胡人習性，略有淺見。將軍他日若至右北平，廣當竭盡所知，以供將軍參詳。塞外苦寒，軍務繁重，唯望將軍善加保攝。廣再拜。”

信很短，但分量不輕。沒有因趙籍年輕而流露絲毫輕慢，完全是以下屬對上官的禮儀回復，承認了趙籍的權威。同時明確表示了配合的態度——這或許與其子李椒的提前溝通有關，也或許源於李廣自身對趙籍過往功績的認可。

“李廣將軍……名不虛傳。”趙籍放下帛書，心中對這位尚未謀麵的老將，多了幾分敬意與把握。看來，與李廣的相處，隻要給予足夠的尊重，事情會比預想順利。

接下來的兩日，漁陽、上穀、遼西、遼東、雁門五郡的回復也相繼送達。

內容大同小異，皆表示奉詔，正在整理所轄軍馬錢糧詳情上報，並已開始秘密整訓雲雲。言辭恭謹但能看出謹慎與觀望。

畢竟，一位空降的衛將軍要總督七郡軍事，對許多邊郡宿將而言，仍需觀察。遼東郡的回報中還特別提及，近來遼東塞外諸胡活動頻繁，互有攻掠，對漢塞戒備似乎有所加強，情勢微妙。

“七郡回應已齊，雖態度各異，然大體框架已立，無人公然抗命，此乃陛下威權與將軍威名所致。”荀瑜將各郡回報摘要整理成冊，呈給趙籍，“眼下第一步，是依據各郡即將報來的詳冊，統籌全域性，釐定各郡在明歲東線方略中的具體職責、出兵數額、糧秣分攤。同時，遼東使者，也當時機派出了。”

趙籍點點頭，七郡的初步回應，算是開了一個好頭。“甘父和直千秋那邊，準備得如何了？”

“籍先生已安排妥當。甘父以典屬國屬吏身份，奉有正式文書；直千秋則扮作往來邊塞的皮貨商人，兩者身份、路線、任務皆已釐清，互不知曉對方具體行動。所需財物、貨物、嚮導、護衛也已備齊，隻等將軍最後訓示，便可擇日出發。”荀瑜回道。

“讓他們明日來見我。”趙籍道。

翌日，武安侯府一間僻靜的廂房內，趙籍先後單獨召見了甘父與直千秋。

甘父變化不大，依舊沉默堅毅，隻是眼神更加沉靜，舉止間多了幾分官署中人的穩重。見到趙籍，他鄭重行禮：“末吏甘父，拜見君侯。昔日西域同行，歷歷在目。今蒙將軍不棄，委以重任，甘父必竭盡所能，不負將軍所託！”

趙籍親手扶起他，看著這位老戰友：“甘父，此去遼東，非比西域。西域諸國，尚有城郭可依，禮法可循。遼東塞外，諸胡散居山林草原，叛服無常，兇險更甚。你持節而行，代表的是朝廷體麵與威嚴。首要之務，是會見烏桓、鮮卑大部酋長，宣示陛下懷柔之意，陳說利害，探明其心向。可許以邊市之利，承諾庇護其不受匈奴欺淩，但絕不可輕易許諾官職、土地。若遇推諉、敷衍乃至敵意，需不卑不亢，以禮相待，亦需暗記其情狀回報。你的安全至關重要，務必小心。”

“末吏明白。”甘父沉聲道，“定當謹慎行事，不辱使命，亦不負昔日同袍之誼。”

趙籍又詳細交代了與各部落接觸的先後次序、談話分寸、可能遇到的幾種情況及其應對原則，並將一份蓋有衛將軍印的、準其“便宜行事”的憑證交給他。

甘父一一記下，神色凝重。

送走甘父，直千秋被引了進來，他換了一身更不起眼的商旅裝扮，氣質收斂，更像一個精明的行商。

“草民直千秋，拜見君侯。”

“直先生請坐。”趙籍語氣平和，“你此行，無官方身份，無護衛儀仗，全憑自身本領與舊日關係。你的任務有三：其一，利用商賈身份，深入遼東塞外，探聽諸胡部落真實動向、兵力虛實、內部矛盾、對漢對匈態度，尤其是那些甘父不便或無法接觸的中小部落。其二，設法與一些對漢親善、或可被利誘的部落頭人、小帥建立私下聯絡，傳遞我方善意，收為耳目。其三，留意邊市貿易、物資流向，特別是鐵器、食鹽、藥材等禁運或敏感物資。一切行動，務必隱秘，你的安全，亦需自己負責，可能做到？”

直千秋目光閃動，顯然對任務的複雜與危險有充分認知。但他並無懼色，反而有種如魚得水的興奮：“君侯放心。草民走的就是暗路，曉得的便是這些見不得光的門道。君侯所命三事，正是草民所長。必當小心行事，所得訊息，會通過預定渠道，及時傳回。”

趙籍同樣給予他一份特殊的信物和充足的資金，並明確了緊急情況下的聯絡方式。直千秋接過，鄭重地收好。

安排完使者，趙籍不再猶豫。七郡初步回應已到，使者即將出發，長安的籌備工作也已步入正軌。是時候，親自前往北疆，實地瞭解情況，建立權威，推動整合了，他不可能坐在長安遙控一切。

十月十六，趙籍入宮覲見劉徹，稟明瞭七郡回應與使者已派的情況，並陳奏了自己欲親赴代郡、右北平一帶巡視邊備、協調諸軍的計劃。

劉徹聽罷，並無意外，隻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北疆之事，朕既託付於你，便由你全權處置。朕在長安，等你佳音。隻是，塞外苦寒，兵凶戰危，一切小心。”

“臣，遵旨。必不負陛下厚望。”趙籍肅然應諾。

接下兩日，武安侯府內一片忙碌。

趙籍定下北行隊伍：韓豹率兩百羽林郎精銳扈從，荀瑜作為主要幕僚隨行，另帶必要的文書、醫官及精通邊務的吏員十餘人。王泓留守長安，處理府中日常與對接朝廷各衙署。黑夫、路博德繼續加緊羽林軍西徵訓練。趙破奴、張虎、關嶽則留在府中，由王泓看顧，繼續學業。

臨行前夜，趙籍將霍去病與趙破奴喚到書房。

“趙大哥，你真要北上了？帶上我吧！我也想去邊塞看看！”霍去病眼睛發亮，滿是期待。

趙籍看著這個自己寄予厚望的少年，搖了搖頭：“去病，你還未到時候。留在長安，好生讀書習武，將兵書韜略吃透，多輿圖。待你年長，自有縱馬馳騁、建功立業之時。現在，你的戰場在書房，在校場。”

霍去病有些泄氣，但並非不明事理，隻是嘟囔道：“那……趙大哥早些回來，給我講講邊塞的事。”

“好。”趙籍笑笑，又看向趙破奴，“破奴，你看好家，看好去病他們。有事，可尋王泓，或遞信於我。”

“兄長放心，破奴曉得。”趙破奴重重點頭，眼中滿是不捨與擔憂。

最後，趙籍來到後院。斑奴似乎感受到離別在即，不像往日那般活潑，隻是默默跟在趙籍腳邊，用腦袋蹭著他。

趙籍蹲下身，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大腦袋：“斑奴，好好看家，莫要闖禍。等我回來。”

斑奴低聲嗚咽，用舌頭舔了舔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