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49章

寒氣似乎能透過厚實的窗紙，絲絲縷縷地滲進屋內。

斑奴如今趙籍已習慣這般喚它，它似乎對寒冷毫不在意，反而對結霜的地麵以及自己嗬出的白氣充滿好奇，每日清晨都要在院中撒歡好一陣，弄得爪子和胸腹的毛髮濕漉漉地回來，在炭盆邊烘烤，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這日巳時初，家丞王泓便來稟報：“君侯，博望侯來訪，正在前廳等候。”

張騫？趙籍略感意外。兩人各有職司，雖同殿為臣，情誼深厚，但私下往來並不頻繁，張騫此時來訪必有要事。

趙籍立刻起身：“快請至書房。文瑾，你且在此稍候。”

不多時，張騫在王泓的引領下步入書房，趙籍已在門內相迎。“博望侯！”

“武安侯！”張騫亦含笑還禮，目光在趙籍臉上停留一瞬，“多日不見，伯嶽風采更勝往昔，隻是眉間似有倦色，還需珍重。”

“些許案牘之勞，無妨。張公請坐。”趙籍引張騫入座，王泓奉上熱湯後退下。

兩人寒暄幾句，張騫便切入正題：“聽聞陛下已授伯嶽總督北邊七郡軍事，籌備東線，此乃國之重任，亦是陛下對伯嶽的信重。騫今日前來，一為道賀，二來，”他頓了頓，目光坦誠，“亦是聞知伯嶽正物色出使遼東諸胡的使者，特來薦一人。”

趙籍精神一振：“哦？張公所薦，必是良才，不知何人？”

“此人伯嶽亦識得，”張騫微微一笑，緩緩道出名字，“便是當年與我等一同跋涉西域同生共死的甘父。”

“甘父？”趙籍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個沉默寡言、膚色黝黑、在西域風沙與絕境中始終堅韌的身影。歸漢後，甘父因其功勞與熟悉胡務，被安排在典屬國下屬機構任職，算是有了正經出身。

“正是他。”張騫點頭，神色認真，“甘父此人，伯嶽深知。其人性情堅韌，重信守諾。西域之行，其忠勇可靠，無需騫多言。歸漢數載，他在典屬國潛心學習，不僅通曉匈奴、西域諸國語言習俗，對烏桓、鮮卑、夫餘等東胡部落的概況，亦多有涉獵鑽研。其人身經百戰，心誌堅定，遇事不慌，且因出身之故，並無尋常漢使的驕矜之氣，易於與塞外部族溝通。更重要的是，”

張騫看著趙籍的眼睛，語氣加重：“他與你我，有過命的交情。他知道你是何等人，更深知此事關乎國運與你之前程，必會竭盡全力，謹慎行事。此等使才，兼有忠誠、能力、經驗與可靠，殊為難得。騫思來想去，若伯嶽欲遣使遼東，甘父乃不二人選，故今日冒昧前來舉薦。”

趙籍心中飛快權衡，張騫的分析句句在理。甘父的能力與忠誠，經過西域煉獄的考驗，毋庸置疑。他熟悉與異族打交道的方式，且在典屬國任職，身份上也合適。最重要的是，那份共患難的情誼與信任，是其他任何人選都無法比擬的，這將極大降低使節在外擅自行動或被人收買的風險。

“張公所言甚是。”趙籍緩緩道，“甘父確是最佳人選。隻是，出使遼東，兇險異常，諸胡反覆無常，且要深入塞外，甚至可能直麵匈奴壓力。甘父他……可願往？”

“騫來之前，已私下問過其意。”張騫道，“甘父言：‘西域萬裡，百死一生，皆已走過。今國家有事，武安侯有用某之處，某敢不從命？且某本卑賤之奴，蒙天子與博望侯、武安侯不棄，方有今日。但有所遣，萬死不辭。’其誌甚堅。”

趙籍心中湧起一股暖流與感慨，當年那群掙紮在死亡線上的同伴，如今雖各居其位，但那份在絕境中鑄就的情誼與信任，依然牢固。甘父此言，質樸而鏗鏘。

“好！”趙籍撫掌，“既有甘父願往，此乃東線之幸。有勞張公安排，我想儘快見一見甘父，當麵詳談。”

“此事易爾。甘父就在典屬國衙署，伯嶽隨時可召見，或我讓他來府上拜謁。”張騫笑道，顯然對趙籍採納自己的推薦感到欣慰。他又與趙籍略談了幾句對匈奴內亂最新動向的看法，便起身告辭，他如今典屬國事務亦是繁多。

送走張騫，趙籍心中一塊石頭落地。

甘父的出現，解決了最關鍵的正麵使節人選，然而與遼東諸胡打交道，絕非一派使節、一道文書便可竟全功。那些部落散居山林草原，彼此爭鬥又聯絡緊密，需要更靈活隱秘的渠道去接觸試探乃至收買，這需要另一種人才。

趙籍正思忖間，王泓又來報：“君侯，籍先生求見，言有要事。”

“快請。”趙籍道。籍少公此時來，多半是為了使者之事。

果然，籍少公快步走入書房，臉上帶著幾分滿意之色。“君侯，您吩咐物色的遼東使者人選，除了博望侯所薦之人，某這裏也尋到了一位。”

“哦？籍大哥請講。”趙籍示意他坐下說。

“此人姓直，名千秋，遼東襄平人，約三十五六年紀。其祖上曾是燕地豪商，往來於遼東、朝鮮、真番、穢貊之間，家道中落後，直千秋少年時便隨商隊行走塞外，通曉烏桓、鮮卑、高句麗乃至扶餘語，對遼東山川地理、部族分佈、酋長譜係、物產貿易乃至各部落間的恩怨齟齬，皆瞭然於胸。”

籍少公坐下，端起王泓新奉上的熱湯啜了一口，繼續道：“後來其家商隊為馬賊所劫，親族死傷殆盡，直千秋流落江湖，憑一身本事和對塞外的熟悉，做過私販，當過嚮導，也替一些邊郡大戶處理過與胡部的‘麻煩’，在遼東至薊城一帶的江湖與邊市上，頗有些名頭。其人機警善變，膽大心細，且重然諾講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