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34章

甘泉山的夏日，白日裏即便日頭毒辣，隻要置身林蔭殿閣之中，便有穿堂風帶著山泉的涼意拂過，驅散暑氣。

待到日頭西斜，暮色四合，那涼意便愈發明顯，需得添件薄衫，方堪抵禦山間夜寒。

這日傍晚，劉徹在林光殿後的水榭設下小宴，水榭臨著一池引自山泉的活水，池中睡蓮初綻，幾尾錦鯉悠遊其間。水榭四麵軒窗敞開，垂著細竹簾，既透風，又添幾分雅緻。晚風掠過池麵，帶著水汽與蓮葉清氣捲入榭中，比起密閉殿宇，更多些天然野趣。

宴席規模不大，卻透著非同尋常的親近，劉徹與皇後衛子夫並肩坐於上首主位。劉徹今日未著冠冕，隻以一根玉簪束髮，身著玄色深衣，外罩素紗禪衣，神態鬆弛。

衛子夫則是一身天水碧曲裾深衣，衣緣綉銀線纏枝紋，髮髻高挽，簪幾支點翠珠花，薄施粉黛，眉目溫婉沉靜。她雖年過三旬，且誕育了數位皇子皇女，但保養得宜，風韻天成，端坐那裏，自有一股母儀天下的從容氣度。

衛子夫懷中抱著個約莫三歲、粉雕玉琢的男童，正是皇長子劉據，小皇子似有些睏倦，倚在母親懷裏，手裏無意識抓著一枚玉環把玩，大眼睛卻好奇地打量著下方。

下首左右分設數席，左首第一位是車騎將軍衛青，他今日亦著常服，神情恭謹中帶著幾分鬆弛——畢竟是姊夫私宴。

右首第一位，則是衛將軍趙籍，趙籍心知此乃皇帝私宴，意義不同，特意換了身嶄新的玄端深衣，腰束紳帶，頭髮梳得齊整，以玉冠固定，顯得英挺而莊重。

衛青下首，坐著霍去病，這少年今日倒收起了平日的跳脫，規規矩矩穿著錦服，坐姿筆挺，隻是眼神依舊靈動，不時瞟向上首的表弟劉據，又看看對麵的趙籍，嘴角噙著掩不住的笑意。

除侍宴宮人，水榭內便隻有這幾位，氣氛不似前幾日林光殿大宴那般莊重熱烈，卻更顯出一種皇室內部、君臣兼親友的隨意。

“今日無外臣，就是家裏人聚聚，說說話，鬆快鬆快。”劉徹舉起手中玉卮，笑容和煦，目光掃過衛青、趙籍和霍去病，“仲卿是自家人，伯嶽也不是外人，去病更是個皮猴子。都莫要太過拘禮，隨意些。”

“謝陛下、皇後。”衛青、趙籍、霍去病皆舉杯應和。

衛子夫也微微頷首，溫言道：“車騎將軍與衛將軍皆是國之柱石，去病亦是陛下時常誇讚的。今日小宴，隻論家常，不必拘泥朝禮。”

趙籍放下酒杯，躬身道：“臣等蒙陛下、皇後不棄，榮幸之至。”

劉徹擺擺手，示意宮人佈菜。肴饌不算奢靡，但極盡精巧時鮮，多是山野之味與宮廷細點。眾人邊用膳，邊說著閑話。劉徹問起衛青北軍近日在甘泉宮外圍防務的輪換情形，衛青一一作答，條理清晰。話題轉到前些時日的狩獵，劉徹興緻勃勃說起射殺猛虎的驚險，對趙籍那臨危一箭再次表示讚賞。

“伯嶽那日一箭，可謂神乎其技。”劉徹笑道，“猛虎撲來，勢不可擋，朕當時都捏了把汗。你卻能在顛簸馬背上，一箭射中其腰肋，為朕創造了斃敵之機。這份膽色與箭術，滿朝武將，怕是無人能出其右。也難怪那龍首弓到了你手裏，朕瞧著倒比在朕手中時更顯威風。”

趙籍連忙道：“陛下謬讚。臣當日所為，乃分內之事。若非陛下天威震懾，羽林將士用命，臣一人之力，何足道哉。能得陛下賜弓，已是臣莫大榮幸，唯有勤加習練，以期不負陛下所託。”

“你啊，就是太謙。”劉徹搖頭失笑，又看向衛子夫，“皇後你看，朕這武安侯，戰場上勇猛如虎，私下裏卻是這般謙遜守禮。”

衛子夫一直靜靜聽著，目光偶爾落在趙籍身上，帶著一種別樣的審視。聞言，她微微一笑，道：“衛將軍年少有為，功勛卓著，卻能持身以正，謙恭自守，確是難得的品行。陛下得此良將，實乃社稷之福。”她的誇讚含蓄而得體，既回應了皇帝，亦表達了對趙籍的認可，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趙籍再次躬身：“皇後娘娘過譽，臣愧不敢當。”

這時，衛子夫懷中的劉據似乎被大人們的談話聲吵到，又或是坐得乏了，扭動了下身子，發出含糊的“咿呀”聲，手裏的玉環也掉在了地上。衛子夫連忙柔聲安撫，一旁乳母欲上前拾取，劉徹卻擺了擺手，對坐在下首的霍去病笑道：“去病，把你表弟的玉環撿起來。”

霍去病應了一聲，敏捷起身，幾步上前撿起玉環，卻沒有立刻還給乳母，而是蹲在衛子夫席前，對著劉據做了個鬼臉，晃了晃手中玉環，逗他道：“據兒，看這兒，這是什麼？”

劉據被吸引了注意力，瞪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霍去病，小嘴咧開，露出幾顆乳牙，發出“咯咯”笑聲，伸出小手要去抓。霍去病逗了他兩下，才將玉環輕輕放在他小手裏。衛子夫看著兒子開心的樣子，眼中滿是慈愛，對霍去病溫言道：“去病有心了。”

“姨母客氣，據兒是我表弟嘛。”霍去病笑嘻嘻地回到座位。

這一幕家常互動，讓水榭內的氣氛更加鬆快。劉徹看著兒女和睦、妻弟在側、愛將與子侄皆得其樂的場景，顯然心情極佳，飲了一口酒，似是想起了什麼，對侍立在側的宦官道：“去，看看嫚兒可曾習完今日的課業？若已妥當，讓她也來。”

宦官領命而去，不多時，環佩輕響，一名少女在兩名宮娥的陪同下，款步走入水榭。

少女約莫十三四歲年紀，身量已長開，穿著一身鵝黃曲裾深衣，衣料輕薄，行動間如水波流動。烏黑長發梳成垂鬟分肖髻，髻邊簪著兩朵小小的、以珍珠和碧玉製成的宮花，此外再無多餘飾物，卻更襯得她肌膚瑩白，眉目如畫。她的容貌繼承了父母雙方的優點，既有劉徹的明朗輪廓，又有衛子夫的精緻柔美。尤其是一雙眸子，清澈明亮，顧盼之間，已初具皇家公主的端莊氣度，但眉梢眼角仍帶著些許未脫的稚氣。

她走到禦座前，盈盈下拜，聲音清越如黃鸝：“兒臣拜見父皇、母後。”

“起來吧。”劉徹眼中露出寵溺之色，招手道，“嫚兒，來，見過你二舅和你表兄，還有這位，”他指了指趙籍，“這位是衛將軍，武安侯趙伯嶽，是你父皇的得力臂膀，你便稱呼一聲‘趙家阿兄’罷。”

劉嫚起身，先對衛青行禮：“嫚兒見過二舅。”衛青含笑點頭。她又對趙籍的方向，斂衽一禮，姿態優雅，目光在趙籍臉上停留了一瞬，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與尊重，輕聲道：“嫚兒見過趙家阿兄。”

趙籍早在劉嫚進來時便已離席肅立，此時見她行禮，連忙側身避讓，然後躬身還禮，態度恭謹：“臣趙籍，拜見公主殿下。殿下金安。”

“趙家阿兄不必多禮。”劉嫚聲音柔和，舉止落落大方。雖年紀尚小，但宮廷禮儀已浸潤至言行之中，絲毫不顯侷促。行禮畢，便安靜地走到母親衛子夫身旁坐下，目光低垂，儀態嫻靜。

衛子夫輕輕攬了攬女兒的肩，對趙籍溫言道：“嫚兒年幼，若有失禮之處，武安侯勿怪。”

“皇後言重，公主殿下嫻雅知禮，實乃陛下、皇後教澤所致。”趙籍答道。

趙籍心中明鏡也似，皇帝特意在此時喚出皇長女，並讓她以“阿兄”相稱，其中蘊含的親近與期許，不言而喻，但趙籍依舊麵色如常，隻是將這份猜測深藏心底，言行舉止更加恭謹得體。

劉徹似乎很滿意眼前這幅一家親的景象，他笑著對劉嫚道：“嫚兒，你這位趙家阿兄，可不簡單。前幾日狩獵，一頭斑斕猛虎突襲禦駕，便是他一箭射中虎肋，護得父皇周全。他可是咱大漢數一數二的英雄。”

劉嫚抬起眼簾，看向趙籍，眼中閃過一絲欽佩與好奇，輕聲道：“兒臣也聽聞了趙家阿兄獵虎護駕的英武，心中甚為敬佩。父皇洪福齊天，自有猛士護衛。”

這話說得既讚揚了趙籍，又歸功於皇帝，十分得體。劉徹聽得哈哈大笑，連衛子夫眼中也露出讚許之色。

霍去病在一旁插話道：“表妹，你還沒見過兄長馴養的那隻小虎崽吧？可靈性了，現在隻認趙大哥，別人靠近都齜牙。”

提到虎崽，劉徹也來了興趣，對趙籍道：“對了，伯嶽，你撿的那小東西，如今怎樣了？朕聽人說，倒是活蹦亂跳了？”

趙籍回道：“托陛下洪福，那小虎崽已能自行走動進食，恢復尚可。隻是野性未馴，除了照料它的僕役與臣，旁人靠近仍會警惕。還需慢慢引導。”

“無妨，慢慢來。”劉徹不以為意，反而覺得有趣，“猛虎之子，有些野性纔是常理。若能將其馴服，也是一樁趣事。嫚兒，改日若有機會，讓你趙家阿兄帶你看看那虎崽，如何？”

劉嫚眼睛微微一亮，顯然對這隻傳說中的虎崽頗有興趣，但她還是先看向母親。衛子夫溫和地道：“此乃猛獸幼崽，雖則幼小，亦不可輕忽。需得武安侯允許，並確保安全方可。”

趙籍立刻道：“公主殿下若有意，待那小虎再馴服些，臣必當妥善安排，請殿下觀覽。”

“那便有勞趙家阿兄了。”劉嫚微笑頷首，禮儀周全。

宴席在輕鬆家常的氛圍中繼續。劉徹與衛青、趙籍偶爾談及一些邊郡風物、軍中趣聞，霍去病不時插嘴，劉嫚安靜聆聽，偶爾為父母佈菜，舉止嫻雅。

衛子夫則細心照料著懷中的劉據，間或與弟弟衛青、外甥霍去病說上幾句，目光時而掠過趙籍，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思量。

這位年輕的將軍，比她想像中更加英挺沉穩，不驕不躁，應對得體，難怪陛下如此看重，甚至動了那樣的心思。隻是……婚姻大事，關乎嫚兒一生幸福，也關乎朝局，仍需慎重觀察。不過，至少從目前看來，趙伯嶽，無論相貌、才能、品性，還是陛下對其的寵信，都無可挑剔。若真能成此良緣，對嫚兒，對衛家，乃至對陛下的大業，或許都是一件好事。

夜色漸深，池畔夏蟲鳴叫愈顯清晰，水榭內燈火通明，映照著皇家與重臣之間，這份微妙而親近的聯結。趙籍沉靜地應對著，心中瞭然，前路似乎又多了一重清晰而又複雜的維度。而這一切，都始於禦座上那位帝王含笑的目光，與身邊那位端莊皇後溫和的審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