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33章

待二人腳步聲遠去，小虎崽似鬆了口氣，又從石凳後慢慢挪出，繼續蹭到趙籍腳邊，用腦袋拱他小腿，似在尋求撫慰。

趙籍低頭看著腳下這團溫熱的小生命，心中掠過一絲異樣，它的母親因他而死，他卻將它自死亡邊緣拉回。這其中的因果，難以簡單言說，這小小生靈的出現與存續，本身便是個意外。無需賦予太多沉重意義。順其自然，便好。

趙籍喚來守在院外的一名細緻僕役，吩咐道：“看它精神見好，可喂些肉糜，注意分量，不可過多。白日若天氣晴和，無強風，可容它在院中玩耍片刻，但需有人看顧，莫令其跑出院落，亦莫讓生人驚擾。”

“小人明白。”僕役恭敬應下，自去庖廚準備。

趙籍不再耽擱，回房換了身利落的玄色勁裝，腰佩工布劍，出了院落，往羽林軍在甘泉宮外圍所設臨時校場行去。

接下來半日，是雷打不動的軍務時辰，先檢閱了韓豹所率禦前近衛羽林郎的輪值佈防與晨訓練，又聽了黑夫、路博德關於外圍防務、輜重轉運的簡報。

隨後去看了韓說、郭昌二部兵馬的日常操演，羽林軍雖在行宮，操練並未鬆懈，隻是依場地條件調整了科目，多以小隊戰術協同、騎術控馬、個人弓馬技擊的打磨為主。校場上殺聲震天，塵土飛揚，與行宮內的清幽儼然兩重天地。

午後，趙籍回到處理公務的偏殿，荀瑜已在此等候，麵前黑漆案幾上攤開著數卷簡牘與帛書，墨跡猶新。

“君侯。”荀瑜見趙籍入內，起身拱手，隨後將一份整理妥帖的簡報雙手呈上，“此乃近日匯總的北疆各方訊息，及典屬國、大行令處轉來的關於匈奴的零星情報，已按緊要程度與可信高低做了分類批註。”

趙籍於主位坐下，接過簡報，目光快速掃過。情報顯示，漠北亂局仍在持續，伊稚斜聯合左賢王對蘭氏部的圍攻似取得些進展，蘭氏部控製的幾處外圍草場被奪，但其核心區域仍堅守，戰事呈膠著。右賢王依舊與單於庭保持使者往來，然本部兵馬調動頻繁，似在向河西與漠北交界的區域移動，意圖晦暗不明。此外，還有風聲稱，匈奴內部一些中小部落，對連年內戰與沉重的徵調怨聲漸起，有零星逃亡或消極避戰的情形。

“右賢王向河西方向移動……”趙籍手指在光滑的案幾邊緣輕輕叩擊，“他是想趁伊稚斜無暇西顧，鞏固乃至擴大自家在河西的勢力？抑或是，他與伊稚斜的和解僅是表象，實則暗中籌謀，一旦伊稚斜與左賢王在蘭氏部身上消耗過甚，他便要有所動作？”

“在下以為，二者皆有可能，甚或兼而有之。”荀瑜沉吟道，目光落在簡報某處，“右賢王坐擁河西水草豐美之地，兵強馬壯，伊稚斜內憂外患，正是其擴張良機。鞏固河西，進可威懾單於庭，退可自保無虞。若伊稚斜與蘭氏部當真兩敗俱傷，他或可趁機東進，攫取更多權柄利益，甚至……問鼎單於之位。自然，亦可能僅是自保之舉，防伊稚斜平定內亂後，騰出手來收拾他。”

趙籍微微頷首，荀瑜所析與他心中所想大致吻合。“蘭氏部尚能支撐幾時？”

“難料。”荀瑜神色凝重幾分，“蘭氏部乃匈奴大族，根基深厚，又據險要之地。伊稚斜雖勢大，然去歲龍城之敗威望受損，各部用命未必齊心，左賢王保不齊亦懷私心。故蘭氏部短期內未必潰散。然，若其得不到其他不滿伊稚斜的部族實質性援手，久守必失，關鍵在此‘久’字長短。”

“也就是說，留予我等的時日，或較預想寬裕些，然亦有限。”趙籍目光微凝，“伊稚斜被蘭氏部拖得愈久，損耗愈巨，於我愈是有利。但亦需防其狗急跳牆，或以某種非常手段速解蘭氏部之患。”他看向荀瑜，“於單那邊，近來可有說法？”

“涉安侯處，前日籍先生曾遣人以送些日常用度的名義接觸過。”荀瑜答道，“於單表示，其一直在設法與舊部及漠北一些對伊稚斜心懷怨望的貴族保持聯絡。據其所知，確有些部族對伊稚斜不滿，然懾於其兵威與右賢王的曖昧態度，尚在觀望。他建言，若我方欲行分化之策，或可從這些部族入手，許以安全乃至將來支援其自立等條件，徐徐圖之。然，此事需慎之又慎，且非旦夕可成。”

“嗯。此事交由籍大哥與你酌情措置，擬定個細緻方略，需用何物、遣何人，報與我知。”趙籍道，情報與外交滲透是樁長期而精細的活計，急不得。

又同荀瑜商議了其他幾樁軍務細節，待處理罷手頭緊要文書，日頭已微微西斜。

趙籍揉了揉略感酸澀的脖頸，起身活動了下筋骨，就在這時，忽想起晨間那隻蹭他靴子的小虎崽，不知那小傢夥這一下午光景如何。

趙籍信步回到所住院落，甫一入院門，便見一幅頗有趣味的景象。那小虎崽正趴在廊下的陰涼地，麵前擺著個淺口木盤，內裡尚餘些許肉糜殘渣，似乎是剛飽餐一頓，正懶洋洋地舔著自己一隻前爪，又轉而清理胸腹的毛髮，動作雖顯笨拙卻極認真。

聞得腳步聲，小虎崽立刻警覺抬頭，見是趙籍，警惕神色迅速褪去，換作一種熟稔與期待，搖搖晃晃朝他走了幾步，發出嗚嗚的輕喚。

照料它的僕役連忙上前稟道：“君侯，小虎今日進食甚好，午間睡了約一個時辰，醒後在院中玩耍了一陣，頗為活潑。隻是……似格外惦記君侯，小人餵食時，它總朝院門方向張望。”

趙籍行至廊下，小虎崽立時湊到他腳邊，繞著他的腿打轉，用腦袋和身體輕輕蹭著，喉嚨裡發出愉悅的呼嚕聲，與晨間對霍去病時的戒備截然兩樣。

趙籍蹲下身，這次未再猶豫，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腦袋與頸背，小虎崽似極為享受，甚至仰起頭，將脖頸更暴露出來，眯起了眼。

看著掌心下這團日益鮮活、漸顯靈性的小生命，趙籍那素來冷峻的眉宇間，不由得柔和了些許。

山林之王的後裔，即便幼小那份與生俱來的敏銳感知與漸次蘇醒的本能，亦已開始顯現。它似乎能清晰地分辨，誰纔是它生存與安全的倚靠，並以一種純粹直接的方式，表達著親近。

“倒是個有靈性的。”趙籍低語一句，也不知是說與己聽，還是說與腳下這小獸。

夕陽的餘暉透過古鬆枝椏的縫隙，也給這一人一虎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