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328章

甘泉宮的清晨來得格外早。

天色還泛著蟹殼青，鳥鳴便從四麵八方響起，清脆密集，與遠處山穀永不停歇的瀑布轟鳴交織，構成山間獨有的聲響，空氣裡浮動著草木與泥土被夜露浸潤後的清冽氣息，吸一口，涼意直透肺腑。

林光殿側後方一處僻靜院落，便是趙籍在甘泉宮的居所，院牆爬滿蒼翠的藤蔓，院中植有幾株枝幹虯結的古鬆，樹下設著簡單的石桌石凳，顯得清幽簡樸，與這行宮的華麗主殿區頗有距離。

此刻，趙籍已起身多時，隻穿一身深色單衣，正站在廊下，緩緩打著八段錦。動作舒展沉穩，配合著深長的呼吸吐納，周身筋骨隨之舒展，將昨夜宴飲殘留的些微酒意與疲憊漸漸化去，氣血隨之活潑流轉。

這是趙籍多年養成的習慣，無論身處軍營、府邸還是行宮，隻要條件允許，晨起必練。這不僅是為強健體魄，更是磨礪心性、澄澈思慮的法子，最後一式收勢，徐徐吐出一口長氣，在清涼的晨霧中凝成一道白練。

趙籍的目光，卻落在了廊下兵器架上。

那裏，橫放著一張弓。

弓身以罕見的黑檀木為胎，木質緊密沉重，透著幽暗的光澤，兩端鑲著上等白玉雕琢的龍首吞口，龍睛處嵌著細小的紅寶石，在微弱晨光下隱現銳芒。龍鬚蜿蜒，形態威猛，弓臂線條流暢，在沉穩中蘊含著飽滿的力道。握手處包裹著鞣製得極好的深色鮫魚皮，觸感細膩貼合。弓弦不知是何物絞製而成，色澤暗金，綳得極緊，即使靜止不動，也隱隱透出一股引而不發的銳氣。

正是昨夜天子親賜的禦用寶雕弓，名曰“龍首”。

趙籍走到近前，伸手握住了弓臂，入手先是一沉，隨即傳來黑檀木特有的溫潤與鮫魚皮柔韌的觸感，分量比他慣用的軍中強弓要重上不少。旋即用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緊繃的暗金弓弦，感受其堅韌的張力，又仔細撫過弓臂的弧線——此弓勁道內蘊，顯然需極強的臂力方能完全駕馭。以他的臂力，也需要用上七八分力，方能開滿。

“好弓。”趙籍心中暗贊。此弓不僅用料珍貴、裝飾華美，更是實實在在的頂尖戰弓，製藝精湛，將力量、精度與耐久結合得極好，皇帝以此弓相賜，既是殊恩亦是期許。

趙籍解下弓弦，仔細檢視弓臂各處，尤其是兩個白玉龍首吞口與木胎的接合處，確認毫無裂痕瑕疵，又檢查了那暗金色弓弦的質地與絞合，重新上緊弓弦後，調整了握手處鮫魚皮的綁縛，使其更貼合自己手掌的弧度。

最後，從旁側箭壺中抽出一支自己慣用的三棱破甲重箭，搭在弦上，卻未拉開，隻是感受著箭羽與弓弦接觸的細微觸感。

趙籍並未在院中試射，院落狹小且流箭危險，隨後喚來守在院外的兩名親隨，吩咐道：“去尋韓豹，尋一處僻靜無人的校場，我要試弓。另外，讓他選二十支上好的鵰翎箭。”

“諾！”親隨領命而去。

不多時，韓豹親自來了，身後還跟著滿臉興奮的霍去病和沉穩些的趙破奴，韓豹稟報：“君侯，宮苑東南角有一處舊校場，平日無人使用，背靠山壁，甚是穩妥。箭靶與箭矢已備妥。霍郎君和破奴聽聞君侯要試寶弓，都想跟著去見識見識。”

霍去病眼睛發亮，盯著趙籍手中那張在晨光下愈發顯得氣勢不凡的寶弓，語氣裡滿是羨慕：“趙大哥，這就是陛下賜的龍首弓？看著就威風！讓我也瞧瞧！”

趙破奴雖未說話，目光也牢牢鎖在弓上。

趙籍笑了笑，將弓遞過去：“仔細些，頗有些分量。”

霍去病連忙雙手接過，入手便是一沉，不由咂舌：“好沉的弓！”小心地持弓比劃了一下，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與緊繃弓弦傳遞出的力量感。“這分量和架勢……怕是能射穿鐵甲！”

趙破奴也接過去，雙手持握，沉腰感受其重心與弧度，又仔細看了看弓臂的材質與介麵：“弓身勻稱，接合緊密，弓弦堅韌。此等良弓，開滿時回彈必穩，震動亦小，箭出當如流星。”

趙籍取回弓，對韓豹道：“前頭帶路吧。去病，破奴，你們也來，正好看看。韓豹，校場周邊清一清，莫讓人靠近。”

“末將領命！”

一行人出了院落，穿過重重宮闕廊廡，來到甘泉宮東南角。

這裏果然有一片不大的舊校場，地麵是壓實的夯土，邊角已生出雜草，四周矮牆有些殘破，一麵緊貼著陡峭的山壁。場中立著幾個新舊不一的草人箭靶，遠處山壁上還有些往日箭矢留下的斑駁痕跡。晨霧在此處尚未散盡，更添幾分荒僻清寂。韓豹已命羽林郎守住入口。

場邊石墩上，擺放著兩壺新取來的鵰翎箭，箭桿筆直，箭羽修得整齊，鐵簇在霧中泛著冷光。

趙籍在校場中央站定，感受了一下風向，山間晨風細碎，方向飄忽。深吸一口氣，從箭壺中抽出一支箭，搭上那暗金色的弓弦。

開弓，如攬月入懷。

沉重的弓臂在他雙臂穩定的力量下緩緩張開，趙籍並不急於求快，而是仔細體會著弓身傳來的每一分力道變化，感受著弓弦繃緊至極致時那股澎湃的張力。開至八分，已然覺得雙臂肌肉微微發緊，此弓勁道確實非同一般。

趙籍屏息凝神，目光穿過薄霧，鎖定百步外一個草人靶的胸膛，山風在此刻恰好有一瞬的停歇。

鬆手。

“嘣——！”

弓弦震響，低沉渾厚，隱隱有風雷之聲！箭矢化作一道肉眼難辨的黑線，幾乎在弓弦鳴響未絕之際，已狠狠釘入草人靶的胸口！箭桿沒入大半，草靶劇烈後仰，草屑迸飛！

“彩！”霍去病忍不住喝彩。

趙籍並未停歇，再次抽箭，上弦，開弓。這一次，他嘗試著調整呼吸與發力，將弓開至九分滿，更沉凝的力量匯聚，弓臂彎出流暢的弧線。

瞄準，撒放。

第二箭，命中草人靶頭部偏上，強勁的力道將靶頭掀掉一塊。

第三箭，第四箭……趙籍不緊不慢，接連射了十五箭，不斷微調著自己的站姿、握法、發力節奏，以適應這張龍首寶弓的獨特脾性。此弓極重，對膂力、耐力乃至呼吸控製要求都極高，但一旦適應其力道，穩定性確實極佳，箭出之後的指向性明確，受亂風乾擾小。隻是連續開弓對體力消耗頗大，十五箭後，他氣息依舊平穩，但雙臂已能感到明顯的酸脹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