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85章

書房內炭火“劈啪”一聲輕響，爆出一朵火花，旋即湮滅。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直奔書房而來。緊接著，是親兵隊長那難以掩飾的激動聲：“太、太守！太守！遼西郡！八百裡加急軍報！是……是武安侯！武安侯趙籍的訊息！”

“什麼？！”李廣猛地站起，一步跨到門前，猛地拉開了房門。

親兵隊長手中捧著一個赤白羽檄，氣喘籲籲，臉上又是汗又是灰：“太守！遼西郡陳都尉遣快馬送來的！武安侯趙籍，已率所部羽林騎，於今日午後，抵達遼西郡！大軍……安然歸來！斬獲、俘獲無數！”

彷彿一道驚雷直接在李廣腦海中炸響！

李廣愣了一瞬，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隨即一把奪過赤白羽檄，手指竟有些顫抖地挑開火漆，抽出裏麵的絹帛，就著廊下的燈火，飛速看了起來。

絹帛上是遼西郡都尉陳武的親筆急報，詳細說明瞭趙籍所部如何突然出現在遼西郡塞外、大軍目前狀況。雖然對具體戰歷程語焉不詳，但“武安侯趙籍”、“羽林騎大部”、“安然抵達”、“俘匈奴王子、右穀蠡王等”、“已紮營休整”等字眼，已足夠說明一切。

真的……回來了！而且是從遼西郡回來了！不是從他李廣的右北平，不是在他日夜期盼、辛苦搜尋的方向。

李廣握著絹帛，久久不語。燈火映照著他剛毅而略顯滄桑的麵龐，表情複雜到極致。

先是巨大的的驚喜與如釋重負——趙籍沒事！那支創造了奇蹟、焚了龍城、擒了王子的軍隊回來了！大漢沒有損失這柄陛下親手鍛造的利劍，國之大幸！陛下定然欣喜若狂，朝廷士氣必將大振！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與慨嘆，悄然瀰漫上心頭，迅速將那點喜悅淹沒。

回來了，安然無恙地回來了，帶著潑天的功勞回來了。但不是經由他李廣的右北平，不是在他“飛將軍”的接應與庇護下歸來。他這陣子來在塞外的奔波、探尋、期待，與烏桓、匈奴遊騎的周旋、接戰，那些不眠之夜對著地圖的苦思冥想，那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封侯之賞”……隨著這封捷報的到來，似乎都化作了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隨風而散。

時也？命也？

李廣彷彿能看到那個年輕得如同朝陽般熾烈耀眼的武安侯，在漠北的龍城衝天烈火中揚鞭，在蒼茫無邊的林海雪原間跋涉，在遼西的渤海之濱勒馬回望。自己縱然是威震邊塞的“飛將軍”，然與此子此番所為相比，似乎……終究是循規蹈矩，少了那麼一分敢於將天捅個窟窿的瘋狂與運氣。

是了，運氣，他李廣一生，似乎總是差了點運氣。

書房內炭火又“劈啪”響了一聲。

“好……好啊！”李廣最終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將那複雜情緒強行壓下揉碎，最終咽回肚裏。眼中重新燃起屬於老將的豁達與欣慰，就是依舊有一絲難以抹平的落寞。“平安回來就好！立下如此不世之功，揚我大漢天威，壯哉！壯哉！”

李廣轉身回到書房，看向地圖上遼西郡的位置，手指重重一點。隨即，對依舊侍立在門口的親兵隊長沉聲道：“立刻以八百裡加急，將我郡獲悉武安侯已安抵遼西的確認訊息，飛報長安陛下！再，替我修書一封，恭賀武安侯得勝凱旋，就言……廣在右北平，聞君侯壯舉，心折不已，遙敬英雄一杯水酒！若武安侯歸途經右北平，廣必灑掃城門，親迎於道，把酒言歡！”

“諾！”親兵隊長肅然應命，轉身飛奔而去。

李廣獨自站在巨大的地圖前，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孤直。再次看了一眼地圖上遼西那個點，又看了看自己右北平的方向，搖了搖頭，發出了一聲意味難明的嘆息。

數日後，深夜，長安，未央宮溫室殿。

雖然已是子夜，但殿中依舊燈火通明，銅樹燈上的牛油巨燭劈啪燃燒，將劉徹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投在殿壁巨大的北疆輿圖上。

劉徹獨自一人，負手立於地圖前，已有近一個時辰，身形挺拔如鬆，卻透著一種隱而不發的的壓迫感。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地圖上龍城的位置，又緩緩移向東北方那片大片空白、隻勾勒了簡單山形水勢的區域，眉頭緊鎖，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距離上次接到北疆各郡關於匈奴異動、伊稚斜倉皇北返、以及越來越多、細節越來越豐富的“龍城被焚、單於子被擒”流言奏報，又過去了一段日子。

雖然有邊郡陸續奏報，發現零星衣衫襤褸的漢人隊伍自東北方向南歸，帶來更加確切的、繪聲繪色的傳聞，甚至有人聲稱親眼見過漢軍旗幟，但關於趙籍本人和羽林騎主力的確切下落，依舊杳無音信。

劉徹的心中種種情緒瘋狂交織，期盼、焦慮、擔憂、期待都有，讓他這些日子以來，食不甘味，寢不安席，脾氣也越發焦躁難測。連衛子夫幾次帶著太子前來，溫言軟語的勸慰，都被他沉默地甚至是有些粗暴地擋了回去。

宮中人人自危，大氣不敢出。

劉徹知道，自己這次賭得很大，幾乎是將所有的信任、一部分國運以及對未來戰略的無限期望，都壓在了那個年輕的身影上。此刻，正是揭曉賭注的時刻。

“陛下……”中書令宦官那小心翼翼的聲音在殿門口響起，帶著一絲不同尋常的顫抖，“遼西郡……八百裡加急軍報！是……是捷報！大捷！”

劉徹霍然轉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捲動了身後的袍袖：“呈上來！”

中書令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小跑著，將那個插著三根赤白色羽毛的皮囊，捧到禦案前，高高舉過頭頂。

劉徹一把抓過，目光如電，驗看火漆封泥無誤，隨即親手拆開皮囊，抽出裏麵厚厚一遝的絹帛。

最上麵是遼西太守陳恢與郡都尉陳武的聯名緊急奏報，後麵附著張騫主筆、趙籍及黑夫、路博德、韓豹等軍中主要將領聯署的詳細報捷文書，再後麵，是一份長長的繳獲與俘獲清單。

劉徹的目光飛速掃過那一行行文字，他的臉上先是毫無表情，隨即如同春冰乍裂，狂喜的紅潮瞬間湧上！胸膛開始劇烈起伏，眼中則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好！好！好！”

劉徹一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從最初的壓抑到最後的洪亮激昂，“趙籍！好個趙籍！朕就知道！朕就知道你不會讓朕失望！朕就知道，朕沒有看錯人！萬裡奔襲，直搗龍城，焚其庭燎，擒其王子，斬其謀主，揚威漠北！又穿絕域，越白山，涉黑水，安然歸來！此等功業，曠古爍今！朕心甚慰！朕心甚慰啊！哈哈哈！！！”

劉徹猛地將絹帛重重拍在紫檀木禦案上，隨即放聲大笑，笑聲暢快淋漓，充滿了壓抑數月後驟然釋放的狂喜與無上滿足。

殿中侍立的宦官、郎官們，無不駭然失色，目瞪口呆，他們何曾見過陛下如此失態、如此恣意狂喜的模樣？但隨即，他們也都反應過來，能讓陛下如此失態的，定是潑天的喜訊！難道……武安侯真的成功了？而且，還活著回來了？！

“傳旨！”劉徹笑聲稍歇，但眼中光芒更盛，猛地站直身體，“即刻召丞相、禦史大夫、奉常、郎中令等……所有在京兩千石以上公卿大臣，未央宮前殿朝議！立刻！馬上！縱在睡夢，也給朕架起來！半個時辰內，朕要見到所有人！”

“再傳詔少府、謁者，即刻著手準備最盛大、最隆重的凱旋儀式！一應典儀規製，按最高等級，務求隆重輝煌！命太常、太史令，會同博士官，速擬功臣封賞典儀、禱文，及昭告天下文誥！命將作大匠，於長安城北闕之外，擇最醒目開闊處，起‘紀功碑’！朕要讓我大漢的億兆黎庶，讓四方蠻夷，讓千秋後世，都知道我漢家出了怎樣的英雄，立了怎樣不世的功勛！”

“還有，”劉徹大步走到殿門口，猛地推開沉重的殿門，凜冽的夜風瞬間湧入，吹動他玄色的袍袖與冠冕上的玉旒。劉徹望著東方那已有一線微光即將破曉的夜空，一字一句，“以朕的名義，詔告天下：武安侯趙籍，萬裡遠征，功高蓋世，揚我國威，壯我軍魂！此乃上天庇佑，祖宗顯靈，亦是我大漢國運昌隆、天命所歸之兆！自即日起，長安解除國喪期間部分娛樂之禁，朕要與萬民同賀！”

一道道命令從未央宮深處發出，瞬間席捲了沉睡中的長安城。

無數快馬衝出宮門，奔向各公卿府邸；一隊隊郎官、衛士被急促的鼓點喚起，甲冑鏗鏘；少府、謁者等官署的燈火次第點亮，人聲鼎沸。

深夜的長安城，被驟然點亮的無數燈火和疾馳的馬蹄聲徹底驚醒。

公卿大臣們從溫暖的被褥中被家人、僕役慌亂地喚起，聽著宮中使者那激動的宣召，匆忙穿戴朝服，登上馬車，向著未央宮方向疾馳，臉上滿是驚疑與隱隱的猜測。

街頭巷尾開始有大膽的百姓推開窗戶，披衣起身，相互打聽，議論紛紛。各種猜測、流言開始在這座帝國的中心瘋狂蕩漾開來。

而當半個時辰後，皇帝駕臨前殿，高踞禦座，當眾宣讀遼西捷報，親口證實了所有關於龍城被焚、王子被擒的驚天傳說，並且宣佈武安侯趙籍已率立下不世之功的凱旋之師安然抵達遼西，不日將還朝獻俘，接受封賞時……

整個未央宮前殿，先是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隨即——

“陛下萬年！大漢萬年！”

“天佑大漢！”

山呼海嘯般的朝賀之聲，瞬間淹沒了恢弘的大殿，衝破了宮牆，向著長安城的每一個角落滾滾而去！

這一夜，長安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