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84章

很快，從郡城方向，長長的車隊、馬隊絡繹抵達，糧草、肉食、蔬菜、醬醋、藥材、繃帶、嶄新的厚實冬衣、鞋履、營帳、鍋釜……雖然對於數千人來說仍顯緊促，但這份來自家的、實實在在的補給與關懷，卻讓所有將士心中暖流湧動，眼眶發熱。

熱騰騰的粟米飯，加了鹽和乾菜、甚至有幾片肥肉的濃湯，厚實擋風的冬衣……這些在平常不過，甚至略顯粗糙的東西，對這群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人而言，卻成了無上的美味與溫暖。

趙籍並未接受立刻入城飲宴的邀請，他堅持留在營中，與士卒同食簡單的飯食，親自巡視各營，檢視傷員情況，處理各項繁冗軍務，接見遼西郡前來協助的屬吏，千頭萬緒，直至深夜。

直到營中大部分割槽域漸漸安靜下來，隻有巡邏士卒規律沉重的腳步聲、傷員壓抑的呻吟與此起彼伏的鼾聲，中軍大帳內依舊燈火通明。

趙籍纔在這裏，與張騫、黑夫、路博德、韓豹，以及遼西太守陳恢、都尉陳武等人，進行了一次簡要卻至關重要的軍情通報與後續安排商議。

直到此時，陳恢、陳武等遼西郡官員才得以從趙籍、張騫等人的敘述中，較為完整地瞭解到這支孤軍這數月來，究竟經歷了怎樣一段堪稱神話的征程。

當聽到趙籍在朔方毅然決意千裡奇襲龍城，沿途破關斬將，最終焚毀匈奴聖地祭天金人，生擒單於王子，陣斬叛國钜奸中行說；又為避匈奴主力反撲，毅然折向東北，闖入黑水白山絕域，穿越大小興安嶺茫茫林海，踏足鬆嫩平原，沿遼水南下，於遼西走廊一箭懾服烏桓聯軍……這一連串驚心動魄的行動時。

帳中諸人無不聽得心馳神搖，呼吸急促，看向趙籍的目光，已不僅是敬畏更近乎仰望神明。

陳武狠狠一拍大腿，長嘆一聲：“君侯……真乃神人也！用兵之奇，膽略之雄，勇毅之堅，自陛下開邊以來，無有能及者！此等功業，必當彪炳史冊，流芳萬古！武等戍守邊郡，常以未能痛擊胡虜為憾，今日聞君侯壯舉，方知何謂‘雖遠必誅’！痛快！當真痛快！”

陳恢亦是撚須長嘆，連連點頭：“壯哉！偉哉！非如此膽魄，非如此堅韌，非如此智勇，不能成此不世之功！君侯此行，不僅雪漢家累世之恥，揚天子赫赫之威，更為我大漢拓開萬裡眼界，於東北山川地理、部族情勢，探得前人所未聞之秘辛，此功更在斬將奪旗之上！張大夫沿途記錄，亦是功莫大焉！”

趙籍隻是擺擺手，將話題轉向當下：“些許微功，皆賴陛下洪福，將士用命，天時地利，僥倖而成。當前要緊，乃是安頓大軍，奏報朝廷。陳府君，陳都尉，遼西郡及右北平、漁陽等鄰近邊郡，近來情勢如何？可有何異動？”

陳恢收斂神色，肅然道：“自月餘前，接到朝廷與車騎將軍府聯合發出的密令，命北疆各郡密切注意塞外東北方向，全力探尋接應君侯所部，各郡便已進入戒備。右北平李廣太守最為積極，多次派遣精幹斥候，甚至親自率精騎出塞，向東北方向掃蕩探尋，據說最遠曾抵達饒樂水上遊一帶。然始終未得君侯確切訊息，李太守甚是焦灼。十日前，還曾遣使至我郡，詢問遼西以東沿海、以北山林有無大隊人馬異動蹤跡。誰能想到，君侯竟神兵天降，從白山黑水之間，直插我遼西海濱而來！李太守若得知訊息，定然欣喜若狂，亦不免……扼腕嘆息。”他說到最後，語氣略顯微妙。

趙籍自然明白其中含義，李廣奉命接應，必然渴望藉此機會立下大功。自己卻從其防區以東的遼西“冒”出來，李廣一番苦心佈置落空，心情複雜可想而知。

“李老將軍忠勇為國，儘力了。”趙籍點點頭，語氣平淡中帶著一絲敬意，“我所行路線，本就出人意料，他能搜尋至饒樂水，已屬不易。既如此，還需煩勞陳府君、陳都尉，立刻以八百裡加急，將我軍已安抵遼西的詳細情形，分別奏報長安陛下、大將軍衛青，以及右北平太守李廣。報捷文書與詳細戰報，由張大夫主筆，我等聯署。”他看向張騫。

張騫肅然領命：“此乃騫分內之事，必當據實詳錄，不負君侯與萬千將士血戰之功。”

幾乎在同一夜晚，右北平郡治平剛城。

太守府的書房內，燈火搖曳。

李廣並未安寢，他穿著一身半舊的深藍色深衣，外罩一件陳舊的狼皮坎肩，獨自坐在巨大的北疆輿圖前。

炭火很旺，映得他臉上明暗不定，他眉頭緊鎖，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手中無意識地反覆地摩挲著一枚跟隨他多年的玉韘。目光則死死盯著地圖上從右北平向東北方向，那片用硃砂標記得密密麻麻的區域。

那是李廣派出的各支斥候隊伍的行進路線與回報摘要，旁邊蠅頭小字記錄著日期、人數、遭遇、猜測。

最遠的一支，箭頭孤零零地指向饒樂水上遊一片空白，旁邊標註著“未見大隊蹤跡，遇烏桓散騎，言極東似有大規模人馬調動，煙塵蔽日，詳情不明，疑是鮮卑或夫餘部族遷徙”。

已經十月了，塞外的風一天比一天冷，草一天比一天枯。趙籍和他那三千羽林騎，究竟在哪裏？是已陷入匈奴重圍，浴血奮戰直至最後一兵一卒，屍骨無存？還是仍在某處絕地、冰天雪地中掙紮求生，苦苦等待渺茫的援救？抑或……真的已經憑鬼神莫測之能，悄然南歸，隻是自己派出的斥候無能，與其擦肩而過？

此前，天子那封密詔中飽含期望與重賞的話語，猶在耳畔，字字灼心：“若汝能接應趙籍及其所部安然歸來，朕，不吝封侯之賞！”

封侯！

這是他李廣自少年從軍，征戰沙場數十載，大小百餘戰，夢寐以求卻屢屢失之交臂的功業與畢生憾恨！

七國之亂，他驍勇善戰，取旗斬將，因各個緣由，終是與侯爵擦肩。戍守邊郡，屢破胡騎，匈奴畏之如虎，稱其“飛將軍”，然或斬首未及朝廷規定，或時機不合，或朝中無人奧援，總與那金光閃閃的侯印無緣。

如今，年過五旬，兩鬢已染霜色，額角皺紋如刀刻，這接應趙籍之功，或許是他此生最後，也是最好的一次機會了。

他李廣不怕死，不懼戰，甚至渴望與匈奴主力正麵決戰，以實實在在的戰功、斬將奪旗的榮耀封侯，那才痛快，纔不愧“飛將軍”之名！

但陛下既將此“接應”重任交予他，亦是莫大的信任與看重，若能成功接應趙籍這位於國於君立下潑天大功、且與自家頗有淵源的年輕俊傑安然歸來，於公於私，於國於己，皆是美事，亦不失為一條封侯之路。

這段日子，他幾乎將右北平能調動的精銳斥候撒出去大半，糧秣賞賜毫不吝惜。自己也數次不顧僚屬勸阻，親率數百精騎出塞，向東北方向掃蕩、探尋，與烏桓遊騎、乃至小股匈奴偵騎都有過接戰，斬獲些許，卻始終未能捕捉到那支傳說中孤軍的絲毫確切蹤跡。

是趙籍用兵太過詭譎，行蹤莫測？還是自己……終究是時運不濟，命途多舛，連這接應之功，也註定要與自己無緣？

“唉……”一聲嘆息，在李廣喉間滾動。

李廣端起案幾上早已涼透的酪漿，仰頭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落入腹中，卻澆不滅胸中那團混雜著焦躁、不甘與一絲自我懷疑的火焰。

他李廣自負其能，天下箭術，幾人能及？治軍寬簡，得士卒死力。為何每每關鍵時刻，總是差那麼一點運氣？是性格過於剛直，得罪了朝中小人？是治軍之法，不為那些崇尚嚴苛的將領所喜？還是……天命如此？

元旦加更！祝大家元旦快樂，願大家在新的一年裏，身體健康，事事順心，出入平安，好運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