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81章

烏桓陣中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騷動和嗡嗡議論。

許多烏桓騎兵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不敢相信漢軍主帥竟敢如此託大，單人匹馬出陣。

有人下意識地張弓搭箭，瞄準了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卻被身邊的大小頭目厲聲喝止——陣前單騎出列，這是草原上古老的挑戰或談判的訊號，在對方未顯露明顯敵意前擅自放箭，是極不榮譽且可能引發對方瘋狂報復的行為，頭人們沒發話，誰也不敢擔這個責任。

趙籍在距離烏桓前陣遊騎約一箭半之地（約一百七八十步）處，勒住了玉獅子。這個距離，已不在普通弓箭的有效射程邊緣，但對他而言，足夠了。

趙籍目光平靜地掃過對麵那些充滿警惕、驚疑、好奇乃至一絲茫然的臉，最終，落在了中軍那幾麵最為高大醒目的旗幟之下。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裏有幾道格外銳利、複雜、帶著審視與權衡的目光，正死死地鎖定自己。

趙籍緩緩伸手，從馬鞍旁的弓袋中，抽出了那柄伴隨他轉戰萬裡、飽飲敵血的強弓。動作不緊不慢，如同在自家庭院中閑庭信步。

然後，趙籍從箭囊中抽出了三支箭，隨後搭上一支箭，開弓，弓臂發出細微的聲響，瞬間被拉成滿月。

弓弦震顫，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箭矢離弦，化作一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虛影，撕裂空氣，發出短促尖嘯！

目標，並非任何一名烏桓騎兵，也非任何一麵旗幟的主體。

而是——烏桓中軍，那麵最高、最大、飾有金色狼頭與日月星辰圖案的大纛頂端，那根在風中不住搖曳、長約尺餘的七彩雉雞翎！

“嗖——噗！”

在數千道目光的死死聚焦下，在無數烏桓人驟然收縮的瞳孔倒影中，那根鮮艷奪目象徵著權威與勇武的七彩雉雞翎，齊根而斷！被那支疾若流星的箭矢精準無比地帶飛，打著旋兒，無力地飄落向枯黃的草地！

烏桓陣中，瞬間陷入一片死寂。連風聲似乎都凝滯了，隻有旌旗在桿頭不安的抖動聲。

許多烏桓騎兵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握弓的手微微顫抖。

未等他們從這匪夷所思、神乎其技的一箭所帶來的震撼中回過神來，趙籍已然搭上了第二支箭。

弓開如滿月，箭出似流星！

目標，是旁邊另一麵稍小飾有黑色展翅鷹隼圖案的旗幟頂端，那裏懸掛著的一串用在風中叮咚作響的青銅小鈴鐺的紅色絲絛！

“嗖——叮！”

箭矢擦著青銅鈴鐺的邊緣掠過，並未射斷絲絛，卻精準地切斷了連線那串鈴鐺與旗杆頂部的細小牛皮繩。

七八個精巧的青銅鈴鐺頓時失去了束縛，叮叮噹噹、雜亂無章地墜落在地，在死一般寂靜的戰場上，發出清脆而又刺耳無比的聲響。

第三支箭，已然被趙籍穩穩地搭在了弓弦之上。

這一次，趙籍沒有立刻拉開弓，他的目光，平靜地越過了那些飄揚的旗幟，越過了重重護衛，鎖定了中軍大纛之下，那個被眾多頂盔摜甲、剽悍親衛緊密簇擁著、衣著最為華麗、頭戴金飾皮帽的身影，很可能就是此次聯軍真正的核心人物，最大的烏桓首領。

弓已抬起，箭簇在陰沉的天光下，閃爍著寒星。

趙籍就那樣穩穩地舉著弓，箭尖遙指，引而不發。沒有殺氣騰騰，沒有怒吼示威，隻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和一種無言的威懾。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凍結。

北風卷著塵沙和枯草，呼嘯著掠過兩軍之間空曠的戰場，卻吹不散那瀰漫在數千烏桓人心頭的寒意。

一百七八十步外，一箭斷雉翎！再一箭，落銅鈴！這是何等恐怖的目力、臂力和箭術？

這已經不是“百步穿楊”可以形容，這是對他們所有人武勇、驕傲乃至尊嚴的**裸的踐踏與蔑視！而那第三支箭，那引而不發卻明確指向首領的瞄準，比前兩箭更具壓迫力，它無聲地宣告著一個事實：你們的生死，隻在我一念之間。

誰也不知道，那第三支箭何時會離弦，又會射向誰。但每個人都毫不懷疑，隻要那漢將扣弦的手指一鬆，被那冰冷箭簇所指的目標，絕無幸理！即便有親衛以身相擋，又能擋住幾箭？

恐懼，如同冰冷滑膩的毒蛇，纏繞上每一個烏桓騎兵的心臟，許多人不自覺地鬆開了握緊刀弓的手，掌心濕冷一片。

更有甚者，控製不住胯下戰馬，開始小幅度地向後退縮，引發小小的騷動。

整個看似嚴整的烏桓軍陣，在這單人獨騎、三箭之威的壓迫下，竟隱隱有了動搖、潰散的跡象！

烏桓中軍，那麵被射落雉翎的金狼日月大纛下。

頭戴嵌寶金飾皮帽、身穿華麗紫貂裘的烏桓大人成律歸，臉色鐵青，嘴唇緊抿，握著鑲金嵌玉刀柄的手微微顫抖。他身邊是另外幾個同樣臉色難看、眼神閃爍的邑落小帥。

“狂妄！欺人太甚！”一個臉上帶著猙獰刀疤、身材魁梧的小帥，死死瞪著陣前那個身影低吼道，“大人！咱們有四五千勇士，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就這麼被他一個人嚇住？傳出去，我們烏桓各部以後還如何在草原立足？衝上去，碾死他！”

“碾死他？”另一個年紀稍長、麵皮焦黃、眼神陰鷙的小帥，從鼻孔裡發出一聲嗤笑，“巴圖，你的勇猛誰都知道。可你睜大眼睛看看，那是一百七八十步！一箭斷翎，一箭落鈴，這是什麼箭法？你沖？你信不信，不等你的馬衝出一百步，他第三箭就能要了你的命，或者……”他陰冷的目光掃過成律歸，“要了大人的命！就算你僥倖衝到他麵前，他身後那些漢軍鐵騎是擺設？丘陵那一戰，咱們折了一千多勇士，主將被擒，你忘了？”

“那你說怎麼辦？就這麼讓開道路，放他們過去？以後咱們的臉往哪兒擱？匈奴大單於那邊怎麼交代？伊稚斜單於的使者可是傳了嚴令的！”名叫巴圖的刀疤臉小帥低吼道，但氣勢已不如先前。

“匈奴？”陰鷙小帥臉上的譏誚更濃，“伊稚斜？他的龍城都讓人燒了，王子丟了，右穀蠡王也丟了，他自己現在怕是焦頭爛額，拿什麼來命令我們？讓我們烏桓的勇士，為了他匈奴人的麵子，去跟這支能從龍城殺出來的漢軍鐵騎拚命？巴圖，用用你的腦子！打贏了，好處是匈奴的，死人是我們烏桓的！打輸了，咱們這幾家，今天就得把家底全賠在這兒！其他部落會不會趁機吞了我們的草場和女人？”

成律歸一直沉默著，目光死死盯著陣前那個的漢將，又緩緩掃過遠處漢軍那紋絲不動的陣形。最後，落在自己身後這些雖然人多，卻已明顯透出驚懼、猶疑、士氣低落的部眾們臉上。他何嘗不想一聲令下，將那個囂張到極點的漢將踏成肉泥？但他更清楚，那一箭斷翎、一箭落鈴意味著什麼。那是警告，更是**裸的實力展示。對方敢單人獨騎出陣，倚仗的絕不僅是自身的勇武，更是身後那支散發著百戰精銳血腥氣的可怕軍隊。

打？就算憑著人多，用人命堆，或許能贏。但要填進去多少部落勇士的性命？這些勇士是各部立足的根本！贏了又如何？匈奴會給多少補償？能彌補損失嗎？其他早就對這片草場虎視眈眈的鮮卑人、甚至烏桓其他大部，會不會趁虛而入？若是輸了……那不止是顏麵掃地，整個部落都可能就此煙消雲散，女人牛羊盡為他人所有。

退？當著數千部眾的麵，被漢將三箭逼退，固然是奇恥大辱。但……恥辱，總比滅族好。這支漢軍的目的明顯是南下歸國，並非要在此地剿滅烏桓。讓他們過去，雖然丟了麵子，卻保住了裡子。

匈奴問責？到時候完全可以推說力戰不敵，漢軍勢大。伊稚斜現在自身難保，還能真派兵來剿滅自己不成？

電光火石間，成律歸心中已是百轉千回，權衡了無數利弊，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最終化為一聲充滿疲憊與屈辱的嘆息。

“嗚——嗡——”

一聲蒼涼、短促，帶著不甘卻又無可奈何意味的牛角號聲，自烏桓中軍響起。

緊接著，在無數道或驚愕、或憤怒、或茫然、或釋然的目光注視下，那麵被射落雉翎、顯得有些光禿滑稽的金狼日月大纛，緩緩地向後退去，退出了中軍核心位置。

然後是那麵墜鈴的黑鷹旗以及其他幾麵核心部落的旗幟。如同被無形的手推動，烏桓聯軍龐大的陣型開始整體地向後移動，並向兩側緩緩分開。

沒有喊殺，沒有衝鋒，甚至沒有一句叫罵，隻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與壓抑，瀰漫在戰場上。

那分開的通道，寬約百步，筆直地通向南方，通向遼西走廊的深處。

趙籍緩緩放下了弓，將第三支從未射出的箭，不緊不慢地插回了箭囊。整個過程依舊平靜無波，彷彿剛才那震懾敵軍，定鼎乾坤的三箭，不過是隨手演練。隨後調轉馬頭，玉獅子輕快地小跑著，回到了漢軍陣前。

直到此時，漢軍陣中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與吶喊！許多士卒激動得滿臉通紅，用力捶打著胸前的鐵甲。“君侯神威！漢軍威武！”的吼聲一浪高過一浪，直衝雲霄。

黑夫激動得嗷嗷直叫，路博德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韓豹眼中滿是崇敬。

阿胡兒等漢協軍將領更是看得心馳神搖，對趙籍的敬畏深入骨髓。三箭！僅僅三箭！不費一兵一卒，便逼退了四五千烏桓聯軍，讓對方心甘情願地讓開通路！這是何等的膽魄！何等的武功！何等的威儀！

“全軍聽令！”趙籍的聲音響起，壓下了震天的歡呼，“保持陣型，刀槍在手，弓弩上弦，勻速前進，穿過敵陣！警戒兩翼，但無令不得主動攻擊！走！”

命令下達，數千鐵騎再次啟動後這一次，他們排成相對緊湊、利於隨時應變的行軍佇列，刀出鞘，弓上弦，弩張機，保持著高度的警惕，緩緩駛入烏桓聯軍讓開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