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80章

元朔三年，十月中。

遼水以西的草原與山巒交界處，天穹低垂，雲層厚重地堆積著，被強勁的北風推著緩緩移動。

自從在嫩江支流附近擊潰烏桓成律歸部先鋒、生擒其將領後，趙籍率領的數千人馬，便沿著遼水西岸相對平坦的草甸與河灘地，以驚人的速度向南偏西方向切去。一人多馬輪換賓士，馬蹄踏在開始上凍的硬實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轟鳴。

沿途幾乎再未遇到成建製的抵抗，丘陵那場乾淨利落的殲滅戰，像一記沉重的耳光，扇醒了遼水以西草原上散居的大小烏桓邑落。

關於“漢軍鐵騎自極北絕域殺出，兇悍絕倫，成律歸帳下勇將一合被擒”的訊息，藉著潰兵和牧民的嘴，以比漢軍馬蹄更快的速度，在遼水兩岸的冬季牧場和山穀間瘋傳，恐懼如同無形的瘟疫，在烏桓人心中滋生蔓延。

那些規模不大的烏桓部落，遠遠望見天際線上揚起的蔽日煙塵，或是聽到斥候連滾帶爬回報，第一反應不是召集勇士，而是手忙腳亂地驅趕所剩不多的牛羊，拆下氈帳，扶老攜幼，向著遠離遼水遠離這支煞星軍隊的西方或北方山地倉皇逃竄。

許多原本水草豐美的過冬營地，一夜之間變得空空蕩蕩，隻留下雜亂的馬蹄印、熄滅的灶坑和幾頂來不及帶走的破舊氈帳。

阿胡兒、勃帖兒、禿格率領的漢協軍前鋒，任務也隨之轉變。從最初的“掃清道路、探明敵情”，更多地變成了“虛張聲勢、驅散耳目”。

他們分成十幾股，像遊盪的狼群，在主力大軍兩翼十裡範圍內活動，遇到零星的烏桓牧民或小股斥候，往往不等對方反應，便是一通箭雨招呼過去，然後發出各種怪叫，將恐慌進一步放大。

那些繳獲的匈奴王旗和單於旌旗，此刻成了絕佳的道具，在風中獵獵作響，更添了幾分威懾。

如此強行軍數日，遼水在右側蜿蜒相伴，水麵漸寬，水勢也平緩許多。

兩岸的地貌，在無聲無息中發生著變化。左側開始出現連綿起伏的深青色山脈輪廓，那便是醫巫閭山。

山脈與遼水之間，形成了一條越來越清晰、相對狹窄卻依然可供大軍通行的走廊。

而右側則是一望無際的枯黃原野，視野盡頭，地平線模糊而遙遠。

“我等已近遼西郡北境，此處當是醫巫閭山與遼水之間，再往南，便是遼西走廊。”張騫裹緊皮裘，眯著眼辨認地形，聲音在風中有些發顫，“由此向南，左側是連綿群山，右側是遼水及其支流、沼澤。通道漸窄，最窄處不過數十裡。此乃連線遼東、遼西與幽燕之地的咽喉要道，兵家必爭。若烏桓諸部能暫時聯手，在此集結重兵扼守險要，我軍前有堵截，加之側翼受限，恐危矣。”

趙籍望著前方漸漸收束的天地：“他們來不及，也未必肯真心聯手。成律歸部新敗，餘部喪膽。其他烏桓大人，各懷心思。為匈奴火中取栗？他們沒那麼傻。儲存自家實力，觀望風色，纔是他們的本性。我們要的，就是趁其互相猜忌、猶豫不決之時，以雷霆之勢，衝過去！”

趙籍略一停頓，對身側的韓豹下令：“傳令阿胡兒，前鋒適當收攏，不必過於分散。多派斥候，探查走廊地帶有無敵軍大隊集結跡象。再派熟悉山地的人，嘗試向西，靠近醫巫閭山東麓，看看有無隱秘小路可作預備。”

“諾！”

然而，烏桓人並非毫無作為。當大軍繼續向西南方向行進了大半日，深入這條山海走廊近百裡，前方一處地勢略高、兩側有低矮土丘、遼水在此拐出一個舒緩河灣的開闊地時，阿胡兒派回的斥候帶來了意料之中卻仍讓人心頭一緊的訊息。

前方約七八裡，那片開闊的河灘地及相連的草甸上，出現了烏桓人的大隊騎兵！黑壓壓一片，粗粗看去，不下四五千騎！數麵圖案各異、但多以狼、鷹、鹿為圖騰的旗幟在風中招展，顯示這並非單一部落，而是多個烏桓邑落的臨時聯軍。

他們顯然吸取了丘陵之戰分散被殲的教訓，選擇了這片相對開闊利於騎兵展開的地帶列陣，意圖以優勢兵力，進行正麵攔截。

陣型看起來比丘陵那支烏桓軍要齊整些，前鋒是散開的輕騎遊弋，中軍厚實，兩翼略張，後方還有大隊作為預備，隱約有章法。

“還是堵上來了。”黑夫舔了舔有些乾裂起皮的嘴唇，眼中凶光一閃，隨即又壓下，看向趙籍，“君侯，咋整？打過去？四五千人，硬啃也能啃下來！”

路博德卻眉頭緊鎖，搖頭道：“不可輕敵冒進。此地開闊，無險可守，亦無險可依，正利於敵軍發揮其兵力優勢。觀其陣勢，比之前謹慎許多，兩翼遊騎散而不亂，中軍厚實，恐有防備。我軍長途奔襲至此，人馬雖經休整，終是疲乏。強行沖陣，縱能勝，損傷必重。一旦被其纏住，後續烏桓部眾聞訊趕來，若真有匈奴追兵尾隨而至，則前功盡棄，危矣。”

張騫也麵帶憂色：“君侯，此地已近漢疆，若在此陷入苦戰，徒耗兵力，得不償失。是否……嘗試繞行？或暫避鋒芒，另尋他路？甚至……可遣一能言善辯者，持右穀蠡王或那烏桓被俘小帥為質，前往交涉，假意借道？”

“繞行？”趙籍搖頭，目光掃過兩側地形，“左側是連綿醫巫閭山，山勢雖不險峻，但大隊人馬穿行不易，極易迷失，且費時良久。右側是遼水及沼澤，更難通行。繞行，風險更大，時間也更耗不起。遣使交涉？”他瞥了一眼被嚴密看押的烏桓降將和右穀蠡王於單，“與驚弓之鳥談借道？他們集結於此，就是打定了主意不讓我等過去。此刻遣使，徒示弱耳，反增其驕狂。唯有打，而且要打得狠，打得巧，打得他們魂飛魄散，再不敢攔！”

趙籍凝神望著遠處那片烏桓聯軍的旗幟海洋，尤其是在幾麵較為高大、位於中軍、被眾多騎兵簇擁的旗幟上停留片刻，心中已有決斷。

“傳令全軍，停止前進，於此列陣。但，無我軍令，任何人不得擅離陣位，更不許前出挑釁！”

“黑夫，路博德，韓豹，各守本陣，穩住軍心。阿胡兒，帶你的人，在陣前百五十步外，一字排開，搖旗吶喊，鼓譟作勢，但同樣不許前沖！”

眾將雖一時不解其深意，但軍令如山，更兼對趙籍的絕對信任，皆轟然應諾。

很快，數千漢軍與漢協軍，在距離烏桓聯軍約六七裡外的一片地勢略高的緩坡上，迅速列成一個橫陣。

玄甲赤袍的羽林騎居於內圈核心，雜色皮甲、手持各式兵刃的漢協軍居於外圈，旌旗在寒風中舒捲，刀槍反射著天光，一股沉凝如山卻又隱含殺機的氣息瀰漫開來，與對麵烏桓聯軍的喧囂隱隱對峙。

烏桓聯軍顯然沒料到漢軍會突然停下，他們似乎也頗為忌憚，沒有立刻發動進攻，隻是陣中號角聲愈發急促，各色旗幟搖動，騎兵開始小幅度調整位置，氣氛凝重得如同拉滿的弓弦，一觸即發。

就在這劍拔弩張、兩軍對壘的壓抑時刻，讓所有人，包括漢軍自己人都目瞪口呆的一幕發生了。

趙籍輕輕一磕馬腹，玉獅子邁著從容的步伐，馱著它的主人，緩緩走出了漢軍圓陣的正麵，向著兩軍之間那片空曠的草地行去。

趙籍穿著那身標誌性的玄色魚鱗甲，頭戴赤纓兜鍪，猩紅鬥篷在身後被北風扯得筆直。腰間佩著環首刀，馬鞍旁掛著那柄令人望而生畏的大黃弓，手中提著那桿幽光內斂的涯角槍。

“君侯！”黑夫、韓豹等人大驚，下意識就要催馬跟上護衛。

“站住！”趙籍頭也不回，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原地待命。這是軍令。”

趙籍就這樣，單人獨騎，在數千雙驚愕、茫然的目光注視下，不疾不徐，向著烏桓聯軍那龐大的軍陣前行。

風捲起塵土和枯草，掠過他身畔，那一人一馬的身影，在蒼茫天地與肅殺軍陣之間，顯得如此渺小，卻又如此…刺眼奪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