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67章

九月初六，辰時。

龍城餘燼未熄，焦黑的木柱還在冒著青煙，刺鼻的氣味混雜著血腥，在漠北秋日乾冷的空氣中瀰漫。

原本高聳的祭天金人台隻剩下一堆塌陷的夯土，飾有金狼頭的單於大帳化為滿地灰燼，數以千計的帳篷隻剩下焦黑的骨架和扭曲的支架。

中心區域，一片相對開闊的焦土地上，漢軍正在緊張有序地集結、整頓、分配物資。戰馬打著響鼻，士卒們默默檢查著弓弦、箭囊，將分到的肉乾和奶渣塞進懷裏。

趙籍立馬於一處尚未完全燒毀的木製瞭望台殘骸旁，玄甲上佈滿煙塵和凝固的血漬，頭盔下的臉龐稜角分明，目光掃視著眼前這片剛剛經歷血與火洗禮的隊伍。玉獅子在他身側不安地踏著蹄子，似乎也感受到主人心緒不寧。

韓豹快步走來，臉上帶著疲憊，他在趙籍馬前站定，抱拳低聲道：“君侯，最後清點完畢。”

趙籍微微頷首，示意他說下去。

“能攜帶的珍寶、金銀器皿、單於旌旗節杖、重要皮卷文書，已分裝完畢，由各隊分擔馱載，確保不影響機動。繳獲的八千三百餘匹完好戰馬，已優先補充各隊，替換傷疲不堪者。我軍現有可用之兵……”韓豹頓了頓，聲音更低沉幾分，“羽林騎兩千四百二十三人，漢協軍一千一百五十人，合計三千五百七十三騎。皆保持一人雙馬或三馬，馬匹狀態尚可。重傷員……”韓豹抬眼看了看趙籍，沉聲道，“尚有八十七人，傷勢過重，無法長時間乘馬賓士，其中……有十一人恐撐不過今日。”

趙籍的目光投向不遠處那片臨時搭建的簡陋帳篷區，那裏安置著無法行動的重傷員。隱約能聽到壓抑的呻吟和醫匠急促的腳步聲。每個人都清楚，在即將開始的長途撤離中，帶著這些無法行動的重傷員，幾乎是絕無可能的奢望。

彷彿感應到主將的目光，那片區域有了動靜。帳篷簾被掀開，幾名傷勢相對較輕、但顯然也已無法長途騎乘的軍官，在一個失去左臂，臉色慘白卻腰桿挺得筆直的軍侯帶領下，相互攙扶著，緩緩走到趙籍馬前空地。

他們身後，跟隨著數十名同樣傷痕纍纍、卻努力站直身體的羽林騎士卒，有人拄著削尖的木棍，有人被同袍架著，有人腹部纏著滲血的麻布，幾乎每個人身上都帶著猙獰的傷口。

“君侯。”那獨臂軍侯姓陳，是個隴西老卒，他用僅存的右手扶了扶有些歪斜的頭盔，努力站得更直些：“弟兄們……剛才商議過了。咱們這樣子，跟著大隊走，是累贅，是拖累。”他深吸一口氣，似乎牽動了傷口，眉頭皺了皺，但聲音沒有停：“龍城被咱們燒了，單於的兒子被咱們抓了，匈奴人丟了這麼大臉，追兵……說不定已經在路上了。咱們不能……拖累大家，拖累這多兄弟。”

他身後，那些重傷員的目光齊刷刷看向趙籍，眼睛裏都沒有恐懼和哀求，隻有一種近乎坦然的決絕，那是一種將生死置之度外後，反而獲得的平靜。

“胡狗丟了祖宗祭祀的地方，死了大薩滿，王子被擒，絕不會罷休。”另一個胸口纏滿麻布、還在滲血的老兵喘息著介麵，他是跟了趙籍很久的一個什長，臉上有一道新添的刀疤，“咱們……願意留下。給咱們留些還能跑的馬，留些弓箭，留點引火的東西。咱們……往西去。鬧出點動靜，能引開多少追兵，算多少。就算引不開，最後……咱們手裏的刀，弓上的箭，也能多換幾個胡狗墊背！不虧！”

“君侯！讓咱們留下吧！”

“對！咱們走不了了，不能拖累能走的兄弟！”

“給咱們個痛快！咱們自己選的路！”

眾人齊聲懇求，一時間竟然壓過了風聲和遠處的哭泣。

黑夫緊緊攥著刀柄，這個鐵打的漢子眼圈通紅，猛地別過頭去，肩膀微微聳動。

路博德抿著嘴唇，望著遠處地平線，下頜線條綳得死緊，張騫站在趙籍側後方，嘴唇緊抿，手指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深深的指甲印。

阿胡兒、勃帖兒、禿格等漢協軍頭目站在稍遠處，看著這一幕，臉上也露出複雜之色。他們或許兇殘，或許貪婪，但對於同袍戰友這種主動選擇斷後，坦然赴死的決絕，亦不能不心生震撼，甚至……自慚形穢。

趙籍靜靜地看著這些傷痕纍纍卻依舊努力挺直脊樑的漢子，他能叫出其中人的名字，記得他們來自哪裏，記得他們訓練時的笨拙或勇猛，記得他們在稽落山、在姑且水畔並肩衝殺的模樣。他們是跟隨他一路從朔方殺出來的精銳，是他親手訓練、同吃同住、並肩浴血的袍澤兄弟。此刻，他卻要做出決定，將他們“拋棄”在這數千裡外的敵境絕地，任由他們自生自滅，甚至……主動赴死。

胸口像是堵著什麼，沉悶得發痛，慈不掌兵，義不掌財。這道理他都懂，在決定千裡奔襲龍城時，他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但當這一天真的來臨，當這些鮮活的麵孔、熟悉的聲音，用如此平靜的語氣說出赴死的請求時，那種痛苦依舊幾乎讓他難以呼吸，多年前的經歷又一次上演。

趙籍知道，他們說的是對的，在敵後帶著無法快速機動的重傷員，結果隻能是全軍覆沒，一個人也回不去。

而他們主動提出斷後，是唯一可能為大隊爭取一線生機的選擇，這也是他們作為軍人，為自己選擇的謝幕方式。

寒風卷過焦土，揚起灰燼，四周隻有火星劈啪聲和戰馬的響鼻。

良久，趙籍緩緩開口：“你們……都是我趙籍的兄弟，是大漢的好兒郎，是真正的羽林銳士。”

趙籍頓了頓，目光逐一掃過那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的臉龐，此刻卻都寫滿無畏與坦然：“你們的請求，我……準了。”

“謝君侯成全！”陳軍侯笑了，笑容扯動傷口讓他臉頰抽搐，但眼神依舊明亮。

“韓豹。”

“末將在！”韓豹聲音哽咽。

“撥給他們……一百五十匹最好的戰馬，全部配雙馬。留下足夠所有人使用……十五日的肉乾、清水、鹽巴。箭矢，每人配雙份。火油、火鐮，多留。還有……多餘的旌旗、鑼鼓、號角，也留給他們。”趙籍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重，“你們的任務，不是死守，是遊動。向西，鬧出最大的動靜，偽裝成我軍主力撤退的跡象，能拖多久，是多久。但……”他目光死死盯著陳軍侯，“若事不可為，保全自己性命為上。哪怕力竭被俘，隻要活著，將來未必沒有再見之日。這是軍令！”

陳軍侯挺起胸膛，用僅存的右臂，行了一個雖然蹩腳卻無比用力的軍禮，嘶聲道：“君侯放心！咱們曉得該怎麼做！絕不會墜了羽林騎的威名，也絕不敢有辱君侯教誨！能多拖一刻，大隊的兄弟們就多一分生機！至於被俘……”他咧了咧嘴，露出染血的牙齒，“咱們這些廢人，胡狗瞧不上！真到了那一步，咱們知道該怎麼做！”

趙籍不再多說，對韓豹揮了揮手。

韓豹紅著眼眶，重重抱拳，轉身大步離去安排。很快，一匹匹戰馬被牽來，一袋袋物資被放下，那些重傷員相互攙扶著，開始默默地整理行裝，檢查武器，給戰馬備鞍，沒有過多的言語隻有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