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66章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兩刻，或許三刻，前方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歡呼聲。

韓豹率隊返回，他渾身浴血，甲冑上多了幾道刀痕，但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之色。

隊伍中，押著二十餘名垂頭喪氣的俘虜，其中有兩名被特別看管的華服少年，年長的約莫十五六歲，年幼的約十二三歲，二者皆麵如土色，眼中充滿驚懼，華貴的衣袍上沾滿了塵土草屑。

還有一名被捆得像粽子、頭髮花白麪容清臒，雖然穿著匈奴貴族服飾卻難掩漢人特徵的老者，嘴角帶著未乾的血跡，神情灰敗，眼神空洞。

“君侯！”韓豹在趙籍馬前數步勒住戰馬，翻身而下，抱拳興奮稟報，“末將追出三十餘裡，擊潰其護衛，擒獲重要人物！經勃帖兒和幾名俘虜指認，”他指著那兩名華服少年，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提高，“此二人，乃是伊稚斜單於之子，攣鞮烏維和攣鞮呴犁湖！此人，”他又指向那被捆的老者，語氣轉為厭惡，“是叛漢投胡的宦官，中行說！金帳中重要物品大多被帶走或焚毀，但抓獲此三人，尤其是這兩個王子，此乃天大之功！”

攣鞮烏維！攣鞮呴犁湖！伊稚斜的兩個兒子！還有中行說！

饒是趙籍心堅如鐵，早有預料此行必有斬獲，此刻心中也忍不住劇震，隨即湧起一陣狂喜！

這簡直是天賜之功！意外之喜！擒獲匈奴單於之子，其政治意義和打擊效果，甚至超過焚毀龍城！而中行說……這個在漢匈歷史上留下濃重一筆、讓文帝景帝乃至當今陛下都深惡痛絕的叛徒，居然也在此處被擒！

“好！韓豹，此功甚大！”趙籍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激蕩，目光首先落在那兩名匈奴王子身上。

兩人顯然自幼養尊處優，何曾見過如此血腥慘烈的戰場，更淪為階下囚，在趙籍冰冷的目光注視下，瑟瑟發抖，幾乎站立不穩，年幼的呴犁湖更是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押下去，分開看管，嚴加看守，不容有失。”趙籍沉聲吩咐，這是最重要的籌碼，關乎未來戰略，必須萬無一失。

“諾！”韓豹領命，示意手下將兩名王子帶下去。

然後，趙籍的目光，才緩緩轉向那個被捆綁著、卻依舊努力挺直著些許脊樑的老者—中行說。

四目相對。

中行說的眼角佈滿皺紋，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炎涼的蒼涼與偏執到骨子裏的倔強。他嘴角的血跡已乾涸成暗褐色，臉上並無太多麵對死亡的恐懼，反而倒是有一種終於來了的釋然，以及眼底深處那對故國的複雜怨毒。

趙籍知道他的故事，一個因抗拒和親使命被強行派遣，心懷怨恨而投降匈奴的漢宮宦官。因熟悉漢廷製度禮儀，成為老上、軍臣兩代單於的重要謀臣，為匈奴建立製度、改革外交、出謀劃策，屢次建言寇邊，被漢廷視為心腹大患。

某種意義上，他是這個時代乃至歷史上的第一個漢奸。

但作為一個擁有後世靈魂的人，趙籍也從史書縫隙中看到過中行說的另一麵，他也理解個人在強權下的無奈與怨恨，理解他叛變有其個人遭際的緣由。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若易地而處，自己是否也會被逼做出類似選擇？趙籍不敢肯定。

然而，理解歸理解，立場歸立場。

如今，他是大漢的武安侯，羽林中郎將，中行說是叛徒，是敵人，是雙手沾滿漢人邊民將士鮮血的謀主。於公於私，於國於家，此人必須死！

這不僅是對叛徒的懲罰，更是對軍心士氣的鼓舞，對朝廷的交代。

“中行說。”趙籍開口，聲音格外平淡，聽不出喜怒。

“嗬……咳咳……”中行說咳出兩口帶血的唾沫，努力抬起渾濁的眼，看著馬背上那個年輕得過分，甲冑染血的漢將，“你便是……那個趙籍？武安侯？率軍數千裡奔襲，破我龍城……好手段，好膽魄。劉徹……倒是得了把好刀。”

“你本漢人，為何叛漢投胡，助紂為虐？”趙籍問道，其實他自己知道答案，但此刻，他更想聽聽這個在史書上留下名字的人物親自說。

“漢人？”中行說慘然一笑，笑容扭曲，“我是閹人！是宦官！是你們這些達官貴人、皇親國戚眼裏，連條看門狗都不如的閹奴！當年劉恆強遣我隨公主和親，我百般不願，泣血哀求，他們可曾聽我一句？可曾當我是一個人？宮中那些勢利眼，那些嘲弄，那些折辱……嗬，既然漢不容我，視我如草芥，我便自尋容身之處！老上單於、軍臣單於視我為國士，言聽計從，我為何不能為他效力？為何不能？”

他越說越激動，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聲音也尖銳起來：“是我，教會匈奴計數記事，以製部眾！是我，教他們禮法規矩，以抗漢室威儀！是我，讓他們明白漢朝歲歲饋贈的繒絮食物，當擇其善者而用，毀其不利者，不必感恩戴德！也是我，勸單於不必慕漢俗，堅守匈奴之長！哈哈哈哈！看到今日漢匈攻守易形，看到你們漢人邊郡歲歲被掠，百姓流離，朝廷歲歲靡費巨萬，我心甚慰！甚慰啊！”

瘋狂而怨毒的笑聲在廢墟上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周圍的漢軍將領士卒，從黑夫、路博德到普通羽林郎，無不怒目而視，手按刀柄，眼中噴火。便是阿胡兒等匈奴降人，也麵露異色。

趙籍靜靜聽著，待中行說那帶著咳喘的笑聲停歇，才緩緩道：“個人恩怨，不該禍及家國百姓。你恨強遣你之人，恨宮中折辱你之人，可邊塞那些被匈奴鐵蹄踏破家園、殺死父母、擄走妻兒的將士百姓，他們可曾得罪於你？你為匈奴出謀劃策，勸其寇邊掠殺時，可曾想過有多少漢家子民因你之計而家破人亡、屍骨無存？”

中行說臉上的笑容僵住，眼神劇烈閃爍，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想說自己隻是求生，隻是想得到尊重，想像個人一樣活著……但看著周圍漢軍將士那噴火的眼神，看著趙籍那平靜卻冰冷的眼眸，他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最終化作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扭過頭去，不再看趙籍也不再看任何漢人，隻是望著那片燃燒的祭台廢墟，眼神空洞。

“個中曲折，是非對錯，我亦無心分辨，隻能送你一程。”趙籍不再多言，對韓豹道：“將此叛國之賊，斬首示眾。首級以石灰處理，妥善儲存，帶回長安。祭奠北伐將士英靈，告慰邊郡枉死百姓。”

“諾！”韓豹獰笑一聲，大踏步上前，一把揪住中行說花白的髮髻，將他拖到一旁空地，兩名羽林郎上前按住。

中行說沒有求饒，甚至沒有再看韓豹的刀，隻是死死瞪著南方，那是長安的方向，眼神複雜到了極致，怨恨、不甘、瘋狂、解脫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故土的眷戀，但這已經無人知曉了。

刀光閃過，一顆白髮蒼蒼的頭顱滾落塵埃，無頭的屍身頹然倒地，頸腔中噴出的熱血，迅速滲入焦黑的土地。

這個侍奉了兩代匈奴單於，在漢匈之間掀動無數風雲，讓漢廷君臣恨之入骨的叛漢宦官，最終死在了被他背叛的故國軍隊刀下，屍骨將永遠留在這片被他視為容身之處的漠北荒原。

終結他的並非千軍萬馬，隻是一道簡單的軍令，一把鋒利的環首刀。

趙籍看了一眼那具迅速冰冷的屍首，心中並無多少快意，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慨。

歷史洪流滾滾向前，多少人在其中掙紮沉浮，個人的選擇與命運，何其渺小，又何其關鍵。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身後罵名。

“報——”阿胡兒疾馳而來，臉上帶著興奮與疲憊交織的紅光，“君侯，已大致清點完畢！龍城幾處大倉庫中，繳獲金銀器皿、珠寶玉器、皮毛絲綢堆積如山！更有歷代單於積累的奇珍異寶！糧草肉乾不計其數！還找到了單於的旌旗、金鼓、節杖！”

“報！將軍，在西南角發現地下囚牢，關押著數百名各族俘虜，有漢人、西域人、丁零人，多是匠人和年輕女子，已全部解救！”

“報！我軍傷亡初步統計，羽林騎陣亡三百一十七人，重傷一百二十人，輕傷約四百；漢協軍陣亡約五百三十人，傷者眾多，繳獲完好可用的戰馬超過八千匹！牛羊牲畜難以計數！”

一個個訊息報來，揭示著這場萬裡奇襲的巨大戰果，也陳述著付出的慘烈代價。

陣亡近九百，傷者過千，對於一支孤軍深入的騎兵而言，傷亡不可謂不重，尤其是核心的羽林騎。

趙籍抬頭，望向東方。天色已大亮，龍城的餘火仍未熄滅，濃煙滾滾，直上雲霄，數十裡外可見。更遠處，草原茫茫，天地遼闊，寒風依舊。

趙籍知道，留給他和這支疲憊卻滿載榮耀的孤軍的時間，不多了。必須儘快撤離，趁著訊息尚未完全傳開，趁著匈奴各部陷入混亂，趕在伊稚斜主力回援之前，跳出漠北。

“全軍聽令：半個時辰內，結束清點！能帶走的所有珍寶、典籍、旌旗金鼓、單於節杖，全部裝車帶走！帶不走的糧草物資，除分發給解救的俘虜部分，其餘就地焚毀！解救的俘虜，願跟隨者，分發馬匹武器，編入隊伍，交由阿胡兒統一管轄；不願者，任其自去，分給少許口糧。全軍集結，準備撤離！”

趙籍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尊被砸毀的祭天金人，掠過仍在燃燒的單於金帳，望向被嚴密看管的攣鞮烏維兄弟，最後落向南方，來時的路，也是歸途。

“此戰，我軍萬裡奔襲，直搗龍城，焚其龍庭，俘其王子，斬其謀主，揚威漠北！”

隨後趙籍拔出腰間的環首刀，刀鋒映著初升的朝陽和未熄的火焰，閃爍著凜冽的寒光，高舉向天，用盡全身力氣，發出震動四野、直衝雲霄的怒吼：

“大漢——萬勝！”

“萬勝！”

“萬勝！萬勝！萬勝！！！”

無論漢軍還是漢協軍，無論帶傷與否，皆舉起兵刃，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浪滾滾，壓過了風聲，壓過了未熄的劈啪燃燒聲，在這片匈奴的聖地上空久久回蕩。

龍城已破，烽火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