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54章

中軍帳旁，趙籍與張騫對坐在一小堆特意掘了防火溝的篝火旁，火上架著一塊烤得滋滋冒油的肥嫩羊腿，這是今日特意留下的好肉。

“張公，這幾日，辛苦你了。既要參贊軍務，辨識地理，又要看這些……”趙籍用匕首割下一條烤得焦黃、最是肥美的腿肉，遞給張騫。

張騫接過，卻沒有立刻吃，望著劈啪跳躍的火光，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談不上辛苦。比起當年孤身陷於匈奴，寸步難行，此番能與武安侯及大軍同行，已是幸運。隻是……”他苦笑一下，搖了搖頭，“隻是這心中，總有些東西梗著。看他們……”他示意了一下外圍喧鬧的漢協軍營地，“為求活命，為求一口飽飯，為求報復往日欺壓，便可毫不猶豫地將刀鋒轉向昔日同族，哪怕隻是名義上的同族。這人心、這世道……”

“人心本就如此，尤其在絕境和慾望麵前。”趙籍用匕首切著自己那份肉，聲音平靜，帶著一種看透的淡然，“我們給了他們一個掙脫枷鎖，釋放仇恨和獲取實實在在好處的地方，他們抓住了，就這麼簡單直接。至於同族不同族……張公，你在匈奴這些年，看得比我清楚。匈奴各部之間，為了草場、水源、人口，征伐吞併，同族相殘，兄弟鬩牆，何曾少過？草原上千百年的法則，從來就是狼吃羊，強吞弱。我們隻是把這法則用得更明白，更徹底些。在這裏，溫情和道理，換不來活路，也打不通去龍城的路。”

張騫默然，慢慢咀嚼著已經有些涼了的羊肉，那油脂的香氣此刻似乎也有些膩人。良久，他才抬眼看向趙籍，火光在那張年輕的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武安侯，你說，我們此番行徑，與那伊稚斜為了權位，不擇手段屠戮兄弟逼迫諸部，在手段上，又有何本質不同？皆為達目的，不惜血流成河，視人命如籌碼。”

趙籍停下切割的動作，抬起頭，認真地看向這位胸有丘壑的老友，他知道張騫並非迂腐質問，而是在這血與火的征途上，內心必然經歷的掙紮與叩問。

“張公，”趙籍的聲音沉穩而清晰，“目的不同，根基便不同。伊稚斜為私慾、為權位，弒兄篡位，侵我疆土，殺我百姓，掠我財富子女，此為一己之私，不義之戰。我等為何？為衛國，為安邊，為陛下，為身後萬千漢家子民不再受胡騎年年踐踏，為北疆能有一日之安寧。或許眼下手段皆染血，行徑皆酷烈，然初心有雲泥之別，所護亦有天壤之分。”

他頓了頓，將匕首插在麵前的泥土中，目光灼灼：“這便是我心中的漢威—犯我強漢者，必以血還血，以牙還牙！但這份威，需建立在我強敵弱、我勝敵敗的基礎上。若無此戰，若無我等此番搏命深入，打出威風，何談將來邊塞安寧？何談商路重開、萬邦來朝？張公，你的宏願是鑿通西域，聯諸國以製匈奴，使大漢聲威遠播，若無強大武力的震懾與開拓，如何實現？若我漢軍怯懦畏戰，困守邊塞，西域諸國，誰又會正眼看我漢使？你當年被困匈奴，使團幾乎盡沒，又何嘗不是彼時國勢不彰，兵威未及所致？”

張騫渾身劇震，手中的羊肉差點掉落，他猛地抬頭，迎上趙籍的目光。

火光在趙籍年輕的臉上跳動，那雙眼眸中有連日征戰的疲憊，有殺伐決斷的冷酷，但更深處，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和擔當，以及……對他理想的理解與支援。是啊，若無強大國力和軍威作為後盾，一切懷柔、通商的理想不過是空中樓閣！自己當年持節杖，懷壯誌，卻被困匈奴，受盡屈辱，除了個人堅韌，根本原因不正是國家力量尚未能真正投射到那片土地嗎？若漢軍能如此刻這般，縱橫漠北，兵鋒直指龍城，讓匈奴諸部膽寒，讓西域諸國震動，那麼自己夢想中的東西商路，萬國來朝，才真正有了實現的可能！

張騫胸中塊壘，似乎在趙籍這番話語中，鬆動了一些。不是被說服，而是更深刻地理解了這殘酷現實背後的邏輯，理想需立足於實力，仁義需有鋒芒護衛。

“武安侯所言……甚是。”張騫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彷彿放下了什麼，眼神漸漸變得堅定，“是騫迂腐了。此番北征，無論前路如何艱險，無論手段如何，皆是為我大漢打出一個朗朗乾坤，為邊塞搏一個長治久安，也為將來……鑿開一條通天大道！這血路，必須趟過去！也必須由我等來趟！”

趙籍看著他眼中重燃的神采，心中也是一鬆，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隻是將腰間皮囊解下，拔掉塞子，遞給張騫，皮囊裡是他從朔方帶出為數不多的烈酒。

張騫接過，沒有猶豫，仰頭灌了一大口，辛辣熾熱的液體沖入喉中，帶來一陣灼痛，卻也瞬間驅散了骨髓裡的寒意，將最後那點猶豫與軟弱燃燒殆盡。

兩人相視，竟不約而同地露出一個笑容。

隨後，兩人不再談論那些沉重的話題，轉而就著火光和地圖，更加細緻地推敲起接下來的行軍路線，根據阿胡兒最新提供的資訊，分析姑且水上遊直至浚稽山一帶可能遇到的大型部落分佈、兵力、與伊稚斜的關係，以及伊稚斜主力此刻可能的位置與反應。

阿胡兒也被叫來，三人對著簡陋地圖，反覆確認每一處水草地、險要峽穀、可能的渡口細節。

夜深了，姑且水嘩嘩流淌的聲音愈發清晰，蓋過了營地的喧囂。

大部分羽林士卒已裹著皮裘和繳獲的毛毯沉沉睡去，隻有哨兵警惕的身影在火光照不到的陰影裡遊弋。

漢協軍營地的吵鬧也漸漸平息，吃飽喝足、懷揣著對明日“發財”渴望的新附者們，也進入了夢鄉，隻是不知道夢中是過去的苦難，還是對未來的貪婪幻想。

趙籍走出帳篷，仰望漠北清澈夜空中璀璨的星河，寒風拂麵，帶著河水濕潤的氣息。

短暫的休整即將結束，更嚴峻的考驗就在前方。姑且水河穀的北段，靠近稽落山，那裏必然有更強悍的部落，甚至很可能有伊稚斜安排的，專門負責後方警戒的留守兵馬，但趙籍心中並無畏懼，隻有一片的澄澈。

路，已走過大半。回頭？絕無可能。唯有向前，一直向前，用手中的刀，胯下的馬，身後的三千袍澤，以及那八百把充滿變數的“刀”，在這漠北草原，劈開一條血路，直至那傳說中的龍城。

趙籍深吸了一口氣，握緊了腰間的刀柄，感受著帶來的踏實觸感。

明日，繼續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