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41章

漠北，單於庭。

深秋的草原，寒風已帶著凜冽的意味，捲動著金頂大帳外的狼頭大纛，發出獵獵聲響。

伊稚斜單於高踞在鋪著完整雪豹皮的寶座之上，身上裹著厚重的黑貂皮大氅，頭戴鑲嵌綠鬆石和紅瑪瑙的黃金冠，一手撐著包金的扶手，一手握著鑲金的犀角酒杯。

伊稚斜麵色陰沉，目光掃視著帳下分列兩旁的數十名匈奴貴胄。

左側以左賢王為首，是東部諸部的主要王侯、大將，多是伊稚斜篡位時的支援者或盟友，臉上多帶著躍躍欲試的兇悍。右側以右賢王為首，是西部諸部的首領、當戶，其中不少人神色略顯凝重或沉默，所有人皆披甲帶刀。

“都說說吧。”伊稚斜終於開口，他的目光尤其在右賢王身上停留，那是一個年約四旬，麵皮黝黑，留著濃密虯髯，身材雄壯如熊的漢子，意味難明。

“漢朝那個老太後死了，舉國披麻戴孝，哭哭啼啼，全都像死了親爹孃。”伊稚斜嘴角扯起一絲弧度，將杯中的馬奶酒一飲而盡，喉結滾動，“多好的機會！崑崙神賜予的機會！可我大匈奴的勇士們，這幾個月除了在代郡，趁其不備，咬下高柳塞那一小塊帶著血的肉，折了他們一個太守，還幹了什麼？嗯？”

伊稚斜猛地將手中沉重的犀角杯擲在鋪著厚地毯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酒液濺濕了地毯。

“於單那個小雜種，在漢朝的都城裏吃香的喝辣的，住著漂亮的房子，穿著絲綢，還被漢朝皇帝封了什麼‘涉安侯’！”伊稚斜霍然站起，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在帳中回蕩，“漢朝皇帝用他來打本單於的臉！打我們所有尊貴的匈奴人的臉！他在告訴草原上每一隻羊、每一匹狼，看，匈奴的正統太子在我這裏享受富貴，伊稚斜不過是個篡位的強盜！”

隨後走下寶座，厚重的皮靴踩在柔軟的地毯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還有那個叫趙籍的漢朝小崽子！”伊稚斜停在帳中央，胸膛起伏，“帶著他那支不知道用什麼法子練出來的什麼羽林騎，跑到我們漠南的家門口，把於單劫走，還殺了我的左大將呼衍氏！現在呢？聽說又大搖大擺地帶著人跑到朔方去了！在咱們的草場上晃悠，看著咱們的勇士在漢人築起的土牆下流血！”

“恥辱！”伊稚斜轉身，麵向眾人，張開雙臂，“這是自偉大的冒頓單於以來，我大匈奴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漢人的腳，已經踩到了我們祖先的牧場上，漢人的城牆，正在我們喝水的地方壘起來！而我們，像受驚的兔子一樣，隻敢在遠處放幾支冷箭？”

伊稚斜猛地停在右賢王麵前，幾乎是臉對著臉，居高臨下地盯著他：“右賢王，你的部眾，你的牧場，離朔方最近。漢人在那裏像土撥鼠一樣打洞築城，要挖斷我們的根，吸乾草場的水，你可有什麼話說？你的刀，生鏽了嗎？”

帳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右賢王身上。

右賢王抬起眼，迎上伊稚斜那雙燃燒著野火與猜忌的眼睛，緩緩開口：“大單於，漢人在朔方築城，確是我部心腹之患。然蘇建在彼處聚集了超過一萬的漢軍，民夫數萬，那座土城一天天在長高變厚。去歲至今，我部兒郎從未懈怠，屢次襲擾其運糧道路、伐木的民夫隊，斬殺其斥候。然漢人守禦嚴密，烽燧相連，蘇建用兵謹慎，我軍收穫有限，兒郎們也折損不少。且……”

右賢王頓了頓，看了一眼伊稚斜愈發陰沉的臉色，繼續道，語氣依舊平穩：“且漢朝雖在國喪，舉國哀慼，然其邊郡戒備，並未鬆弛，反有加強。雲中、雁門、代郡，皆在增兵添將，整修障塞。尤其那個新任代郡太守李椒，乃漢朝老將李廣之子，熟知邊情，用兵沉穩。他一到任，便加固高柳塞，整頓郡兵，如今高柳塞守備嚴密，已非昔日可比。此時若我大匈奴傾力南下，強攻堅城，恐難收全功，反易折損眾多勇士，動搖各部根本。請大單於明察。”

“難收全功？”伊稚斜嗤笑一聲，後退兩步，轉身緩緩走回寶座，語氣中的譏諷毫不掩飾，“右賢王，你是被漢人那些土牆和箭樓嚇破了膽，還是……心裏還偷偷惦記著我那已經去見崑崙神的兄長，和那個逃到漢朝搖尾乞憐的侄兒？覺得他們比本單於，更配坐在這個位子上？”

帳中氣氛驟然繃緊，幾乎能聽到刀柄被攥緊的細微摩擦聲，右賢王身後幾名本部大將臉上怒色湧現，手按上了刀柄。

右賢王臉色也是微微一變，腮邊肌肉繃緊，但隨即又強行鬆開，按住身後想要動作的屬下，沉聲道：“大單於何出此言？我部對單於庭的忠誠，對撐犁孤塗的遵從，猶如陰山永在，河水長流，天地可鑒！方纔所言，句句出自肺腑，隻為部落存續，為大匈奴長遠計。用兵之事，關乎千萬勇士性命，部落興衰，豈能不慎？”

“慎？再慎下去，漢人的城牆就修到咱們的帳篷門口，漢人的犁頭就要翻開咱們祭天的土地了！”一個年約三旬，麵容與伊稚斜有幾分相似，但眼神更加桀驁兇悍的漢子突然高聲開口。他便是左賢王，素來以勇悍好戰、劫掠成性著稱，也是伊稚斜篡位最得力的支援者和急先鋒。

左賢王斜眼看著右賢王，語帶譏諷，聲音尖利：“右賢王說了這麼多，無非是捨不得你那片豐美的草場，捨不得圈裏的牛羊，不願與漢人真刀真槍地死戰，怕折損了實力吧？還是覺得，跟著於單那個被漢人圈養的軟蛋，比跟著英明神武的大單於，更有前程，更安穩？”

“放肆！”右賢王身後一員性如烈火的大將再也按捺不住，踏前一步，怒目圓睜，手已按在刀柄上。

“退下！”右賢王低喝一聲，那大將狠狠瞪了左賢王一眼，不甘地退回原位。

伊稚斜冷眼看著這一幕，心中如同明鏡，右賢王部實力雄厚，控弦之士數萬，佔據陰山以西至河西走廊東端的豐美草場，部落眾多，是匈奴右翼的支柱，歷來在單於庭擁有極大話語權。

軍臣單於在世時，對右賢王頗為倚重信任，雙方關係密切，自己靠政變上位，右賢王雖然表麵上率領部眾向自己低頭，獻上了九白之貢，但心中未必真正順服，更多是迫於形勢。

此次於單南逃，右賢王所部近在咫尺，卻按兵不動，未曾全力阻攔，未嘗沒有儲存實力觀望風向的意圖。此等人物，必須藉機好好敲打，逼其納上投名狀，甚至……借漢人之手削弱之。

“好了。”伊稚斜重新坐下，身體微微後仰，靠在寶座上，彷彿恢復了平靜，但那雙眼睛裏的殺意與算計並未消散半分，“本單於知道，這遼闊的草原上，有些人的心思，飄忽不定。覺得跟著我伊稚斜，不如跟著我那已經去見崑崙神的哥哥，或者幻想著那個在漢朝當寵物的侄兒有朝一日能回來？”

伊稚斜的目光緩緩掃過帳中一些神色遊移、低頭不語的小王、當戶，那些多是實力較弱、依附大部的部落首領，或者與軍臣、於單有過舊誼之人。

“本單於今日，就把話放在這兒！”伊稚斜的聲音陡然轉厲，“草原上萬古不變的規矩，從來就是狼吃羊，強者統治弱者！漢人佔了我們水草最豐美的河南地，現在又在河南地的心臟築起朔方城，下一步，就是要我們的陰山牧場，要我們的女人孩子，要我們所有的牛羊馬匹！當年我那兄長對漢朝也算客氣，屢派使者，可結果呢？河南地說丟就丟！於單現在在漢朝像個被拔了牙的狼崽，關在籠子裏，等著漢人賞賜殘羹冷炙！”

伊稚斜猛地站起身，張開雙臂：“我伊稚斜，不像我兄長那般心存幻想！漢人打我一拳，我必還他十拳！漢人殺我一人，我必屠他百人！隻有讓漢人怕，從骨子裏怕，讓他們疼，疼得夜裏做噩夢，讓他們血流成河，屍積如山，咱們匈奴人才能永遠在這片長生天賜予的草原上，自由自在地牧馬放羊，生生不息！”

“大單於英明！就該這麼乾！”左賢王率先單膝跪地，右拳捶胸，高聲附和，臉上洋溢著好戰的狂熱。

“追隨大單於！殺光漢人！搶回草場！”帳中不少主戰派的王侯、大將也紛紛跪倒，捶胸怒吼，聲浪震得帳頂的灰塵簌簌落下。

右賢王眉頭緊鎖成川字，看著周圍跪倒一片的貴族，尤其是左賢王那得意的眼神，知道大勢已去，伊稚斜今日是鐵了心要動兵，他心中掙紮片刻，終於也緩緩屈下單膝，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