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39章

李椒越靠近代郡，沿途所見景象便越發觸目驚心，氣氛也越發緊張。

道上時常可見扶老攜幼、趕著殘存牛羊、推著簡陋車輛往南遷徙的難民隊伍，人人麵帶驚惶與悲慼。

往來賓士傳遞訊息的邊軍斥候神色嚴峻，見到李椒這支打著漢軍旗號的隊伍，都要仔細查驗符節方纔放行。

空氣中瀰漫著劫後餘生的不安與對下一次襲擊的恐懼。

數日後，隊伍抵達代郡郡治高柳城。

此高柳縣並非邊境塞城，而是代郡的政治經濟中心，位於高柳塞以南百餘裡，相對安全，城牆也更高大堅固。

然而，即便是郡治，此刻也籠罩在一種壓抑的氛圍中。城門守軍盤查極嚴，城中市麵蕭條，許多店鋪關門，行人匆匆，臉上少見笑容。

代郡郡丞、長史等主要屬官，以及部分郡兵高階將領，早已聞訊，出城數裡迎接。

新任太守的到來，給惶惶不安的代郡官民帶來了一絲急需的安定與期盼。尤其當人們得知新任太守乃是曾在代郡從軍、熟知邊情的李廣將軍之子李椒時，這種期盼中又多了幾分信賴。

李椒深知時間緊迫，抵達郡治後，未作休整，當日便升堂視事。首先召集郡丞、長史、郡尉等主要屬官，詳細詢問了田恭太守殉國的具體經過、高柳塞之戰的詳細損失。目前代郡各邊塞兵力部署與缺額、倉廩糧草儲備、戰後難民數量與安置情況、以及郡內治安等一應緊要事務。

聽著屬官們帶著疲憊、悲憤與憂慮的稟報，李椒的臉色愈發凝重，雙眉緊鎖，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嚴峻許多。

高柳塞守軍損失超過六成，中下層軍官傷亡慘重，軍心士氣亟待恢復；郡兵總額不足，需緊急募補；倉廩因部分遭焚，存糧吃緊；流離失所的邊民數千，安置賑濟壓力巨大；而匈奴遊騎近來在塞外活動頻繁，顯然並未遠離，威脅近在咫尺。

李椒沒有沉溺於哀悼或憤怒，而是迅速展現出其務實幹練、雷厲風行的作風。先以太守之名，下令以隆重禮儀厚葬田恭太守及所有已尋獲遺體的陣亡將士，從府庫撥出專款，優撫陣亡將士家屬，並從有限的存糧中調撥一部分，開設粥棚，賑濟受災百姓，以最快速度穩定郡治民心，彰顯官府仍在有效運轉。

接著，連續簽發數道命令：令各塞尉立即加強所屬塞障戒備，多派斥候遠出偵察，限期修復受損城牆、烽燧；令代郡郡尉府即刻清點郡內現有全部兵力，重新評估防務，將有限兵力優先加強高柳塞及周邊幾處關鍵隘口；行文周邊雲中、雁門、上穀等郡太守，通報自己已到任，請求加強聯防，互通聲息，協同應對可能之敵情。

翌日，天剛矇矇亮，李椒便隻帶數十名最精幹的親衛，輕車簡從直奔高柳塞。

馬蹄踏過漸趨荒涼的原野，遠處，高柳塞那熟悉而又帶著幾分戰火摧殘後蒼涼輪廓的土黃色城牆，出現在地平線上。

塞牆之上，漢軍旌旗在蕭瑟的秋風中無力地飄動，仔細看去，牆上仍留有煙熏火燎、箭矢鑿擊的斑駁痕跡，一些地段正在搶修，夯土聲隱約可聞。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與焦糊氣味。

聞聽新任太守李椒親至塞下，高柳塞現任最高長官，一位在田恭戰死後臨時受命支撐局麵的軍司馬，率塞中所有屯長以上軍官，出塞數裡，肅立道旁迎接。

這些邊軍將領，大多鎧甲染塵未及細擦，麵帶多日戒備留下的疲憊與風霜之色，不少人身上還纏著麻布，帶著未愈的傷痕。他們看到李椒騎馬而來，眼中無不流露出極其複雜的情感，有對老上司的尊敬與親近，有對當前困境的深深憂慮，更有一種近乎灼熱的期盼，期盼這位新任府君能真正帶領他們走出慘敗的陰影，甚至……有朝一日，為死去的田太守和眾多弟兄們報仇雪恨。

“參見府君！”眾將齊聲抱拳行禮，甲葉鏗鏘，聲音在空曠的原野上顯得格外響亮，也格外沉重。

李椒勒住戰馬，利落地翻身而下，將馬鞭交給親兵，快步上前，一一扶起諸位將領，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或熟悉或已生疏的麵孔，在幾個傷痕猶新的老部下臉上多停留了一瞬，沉聲道：“諸位請起！塞外風急，不必多禮。是本府來遲了，讓將士們受苦了！塞中情形，我已知悉大概。”

那位臨時主持的軍司馬，是個四十餘歲的黑臉漢子，聞言，聲音不禁有些哽咽：“府君……您，您總算回來了！田府君他……死得慘烈！還有好多弟兄，李屯長、王屯長、陳隊率他們……都……都沒能回來！”他說不下去，虎目泛紅，強忍著淚，身後諸將亦是個個麵露悲慼憤懣之色。

李椒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勁沉實：“田府君與諸位殉國將士，是為國捐軀，死得其所，大丈夫當如是也！此仇，我代郡上下軍民，必當銘記五內！然，”他話鋒一轉，聲音提高，目光變得銳利如刀，“當務之急，非徒然哀泣，擦乾血跡，整軍經武，嚴守邊塞！讓胡虜知曉，我高柳塞仍在，我漢軍將士脊樑未斷！唯有守住疆土，保全身後百姓，方不負逝者所流之鮮血！方能使田府君與諸位弟兄在天之靈，得以瞑目！”

李椒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眾將：“本府既受陛下重託，來守此土，便與諸位同此塞，共此命！自今日起，高柳塞，便是我李椒的府衙所在！諸君之血仇，即我李椒之血仇！胡虜若敢再犯，必叫其屍橫塞下，血債血償！”

“願隨府君死戰！報仇雪恨！守衛邊塞！”眾將聞言，胸膛中一股憋悶許久的血氣與鬥誌被激發出來，齊聲怒吼，連日來的低迷士氣也為之一振。

在李椒的示意下，眾人擁簇著他進入高柳塞。

塞內，景象更加觸目驚心，斷壁殘垣仍在清理，修補工事的士卒忙碌穿梭，簡易的營房外晾曬著染血的衣甲，氣氛緊張忙碌。

李椒不顧旅途勞頓，甚至未及用飯，便命人在塞內較完整的一處官署內，召集所有軍侯以上軍官，舉行緊急軍議。

軍議中，李椒要求詳細聽取高柳塞之戰的每一個細節。聽著軍官們壓抑的敘述，那場慘烈悲壯的防禦戰畫麵彷彿就在眼前展開。

李椒的眉頭始終緊鎖，放在冰冷案幾下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

“……當時，北麵缺口將破，若非李屯長、王屯長、陳隊率他們主動請纓，率數百敢死之士出塞逆擊，拚死拖住至少上千胡騎前鋒超過半個時辰，塞後東北方向幾個村落的百姓，恐怕……無人能倖免。”那位軍侯紅著眼睛，聲音沙啞地彙報著，帳中一片死寂，隻有粗重的呼吸聲。

李椒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時，目光中已有決斷：“諸位，袍澤的血，不會白流。此戰之教訓需銘記於心！胡虜狡詐兇殘，更善於捕捉我軍懈怠、混亂之機。今後我高柳塞，乃至整個代郡防務，需得更縝密，更周全，更要主動！”

李椒站起身，走到標註著代郡各塞要隘的羊皮輿圖前，拿起炭條，開始部署新的的防務方案：

“第一，加派斥候！將偵騎放出百裡之外，不僅要監視主要通道，更要關注山間小徑、河穀暗道，嚴防胡虜小股滲透或迂迴偷襲！”

“第二，完善烽燧體係！各烽燧之間，需確保訊號暢通無阻。增設暗哨，以備明哨被拔之需。”

“第三，整訓士卒！尤其是新補入的兵員，需加緊操練，各屯、隊之間，要加強協同演練。”

“第四，加固工事！尤其是塞牆薄弱處，需立即加固。多備滾木礌石、火油箭矢。”

“第五，實行堅壁清野！塞外五十裡內，所有零散牧民、農戶，勸其內遷。水井暫時填埋，不給胡虜任何可乘之機！”

一條條命令，清晰明確，切中要害。眾將紛紛領命，原本有些低落的士氣，漸漸重新凝聚起來。

軍議從午後持續到深夜，燭火搖曳。

散帳後，眾將各自領命而去，緊急部署。李椒婉拒了屬下安排的較好住處，隻命親衛在靠近塞牆的一處簡陋軍舍簡單收拾，便帶著兩名親衛，登上了高柳塞北麵最高、也是受損相對較輕的一段城牆。

塞外，月色清冷如水，四野一片死寂，唯有塞上夜風掠過垛口，吹動殘破旗幟發出的嗚咽聲。遠處，是長城在月光下蜿蜒起伏的淡淡陰影。

李椒手扶冰涼粗糙的牆磚，眺望著北方的夜空，伊稚斜……李椒在心中冰冷地默唸著這個敵人的名字。

暫時的退去，絕不意味著永久的和平，隻會助長其貪婪與驕狂。下一次進攻隻會更加猛烈，而他的責任，就是守住腳下這道國門。

寒風吹動李椒的衣袍下擺，帶來刺骨的涼意，李椒緊了緊領口，轉身緩步走下城牆。

代郡，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