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2章

新卒營的操練並未因天氣轉寒而有絲毫鬆懈，反而因臨近可能的戰事而愈發嚴酷。每日的號角依舊刺破黎明，校場上塵土與汗水齊飛，嗬斥與鞭影共舞。

趙籍所在的第三什，經過數月磨合，雖遠未達到如臂使指的程度，但也算有了幾分行伍的模樣。什內十人，性格各異：王墩子憨厚肯乾，陳二狗油滑卻惜命，其餘幾人或木訥或怯懦，大體還算安分。唯有一人，始終如同埋在什中的一根尖刺，時不時便要紮人一下。

此人名叫李大壯，人如其名，生得虎背熊腰，膀大腰圓，比尋常新卒高出半個頭，一身蠻力在丙字曲都頗有名氣。他是真定縣城的屠戶之子，自幼舞弄殺豬刀，掂量牲口份量，練就了一身疙瘩肉和幾分兇悍氣。入伍之初，他便自詡為什中武力第一，對張猛尚且保留幾分表麵敬畏，對同什其他人，則時常顯露出不屑與挑釁。

趙籍的脫穎而出，無疑嚴重觸動了李大壯那根敏感的神經。射術精絕，已讓他暗自不爽；如今連那匹有名的劣馬燎原都被趙籍漸漸馴服，更是讓他覺得臉上無光。最讓他難以忍受的是，張猛似乎對趙籍格外看重，時常私下傳授技藝，連那老卒吳伯有時都會對趙籍點頭示意。

這種無形的“偏愛”，在李大壯簡單粗暴的認知裡，便是趙籍搶了他的風頭，奪了本該屬於他的重視。

矛盾在日常的摩擦中逐漸積累，排隊領飯時，李大壯會有意無意地撞開趙籍；集體搬運重物時，他會故意搶過趙籍手中的部分，顯擺自己的力量；甚至夜間值哨，他也會對趙籍的提醒報以冷哼。

趙籍對此心知肚明，卻始終隱忍不發，軍中關係複雜，不必要的衝突隻會徒耗精力，甚至影響什內協同，大多選擇避開，或是沉默以對，將精力全部投入到無休止的操練和自我錘鍊中。

每日深夜，當同袍鼾聲四起，趙籍依舊會悄無聲息地在營房角落，演練那套已被他融入日常的八段錦。動作舒緩而流暢，呼吸深長細勻，看似柔和，實則極耗心神，對調理氣血，增強核心力量與身體協調性有著潛移默化的奇效。

數月堅持，他的體型雖不如李大壯那般誇張魁梧，但肌肉線條愈發流暢結實，筋腱強韌，氣息悠長，一種內斂的精悍之力深藏於骨子之中。

這一日，操練間隙，寒風呼嘯，新卒們擠在背風的牆根下，啃著凍硬的麥餅，喝著冰牙的冷水，抓緊這難得的片刻喘息。

李大壯幾口吞下自己的餅子，目光不善地掃過正在安靜進食的趙籍，忽然咧嘴一笑，聲音帶著明顯的挑釁：“趙籍，聽說你以前在東鄉裡，是靠打獵為生？鑽山溝子的本事不錯嘛。可惜，這軍中打仗，靠的是真刀真槍的力氣，不是耍弄弓箭、溜須拍馬的花架子。”

話音落下，牆根下瞬間安靜下來。王墩子擔憂地看向趙籍，陳二狗則眼中閃過看好戲的興奮，其餘幾人也都停下了動作，氣氛陡然變得緊張。

趙籍慢慢抬起頭，將口中最後一點餅屑嚥下，目光平靜地看向李大壯：“李兄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李大壯站起身，魁梧的身軀投下一片陰影，他活動著粗壯的脖頸，發出哢哢的聲響，“就是覺得，光練那些死板的玩意兒沒勁。咱爺們兒，還得手底下見真章！怎麼樣？趙籍，敢不敢跟俺掰掰腕子，或者角抵？讓大夥兒瞧瞧，你這‘材官騎士’的成色到底如何？”他特意加重了“材官騎士”四個字，滿是譏諷。

張猛正靠在一旁假寐，聞言睜開眼，眉頭一皺，卻沒有立刻出聲製止，軍中角力本是常事，隻要不出格，大家有時也樂見其成，既能激發血性，也能摸清手下人的斤兩。他也想看看，趙籍會如何應對這種**裸的挑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趙籍身上。

趙籍緩緩站起身，他比李大壯矮了半個頭，身形也遠不如對方魁梧，但站姿如鬆，自有一股氣度。

避無可避，一味退讓，隻會讓李大壯愈發囂張，也會讓其他同袍看輕，甚至影響日後在什中的地位和協同，軍中崇尚強者，有些尊重，必須靠實力去打出來。

“既然李兄有此雅興，趙籍奉陪便是。”趙籍繼續道，“角抵吧，活動筋骨，不易受傷。”

“好！爽快！”李大壯眼中閃過獰笑，彷彿已經看到趙籍被自己狠狠摔在地上的狼狽模樣。隨後脫下破爛的皮甲，露出筋肉虯結的上身，小麥色的麵板在寒風中冒著絲絲熱氣，如同人立而起的蠻熊。

兩人走到一片稍平整的沙土地上，相對而立。

周圍的新卒們立刻圍攏過來，低聲議論，氣氛熱烈起來。連附近其他什隊休息的人也都被吸引，探頭張望。

“墩子，你說趙哥能贏嗎？”陳二狗捅了捅王墩子，小聲問。

王墩子一臉緊張：“李…李大壯力氣太大了…趙哥怕是…”

張猛也站起身，抱著胳膊，目光銳利地盯著場中。

李大壯低吼一聲，如同蠻牛般猛地撲向趙籍，雙臂張開，意圖憑藉絕對的力量優勢，直接將趙籍攔腰抱起摜倒！這是最直接也最符合他風格的打法。

麵對這勢大力沉的撲擊，趙籍卻沒有硬抗，腳步一錯，身體如同柳絮般向側後方輕輕一滑，恰到好處地避開了李大壯的正麵衝擊。同時，右手閃電般探出順勢搭在了李大壯前沖的右臂肘關節外側，向左下方輕輕一引！

這一下，借力打力，時機、力道、角度都拿捏得妙到毫巔！正是他結合後世理念加上父親所授搏擊技巧中蘊含的巧勁！

李大壯隻覺一股自己前沖的巨大力量被莫名一帶，整個人重心頓時不穩，腳下踉蹌，龐大的身軀不由自主地向前搶出兩步，差點一頭栽倒在地！

“嘩！”圍觀眾人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誰都沒想到，第一次交鋒，吃虧的竟然是氣勢洶洶的李大壯！

李大壯穩住身形，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和惱怒。他沒想到趙籍如此滑溜，怒吼一聲，再次撲上，這次雙掌齊出，抓向趙籍的雙肩，企圖憑藉絕對力量將趙籍死死按住。

趙籍再次不退反進，側身欺近，左臂格擋卸力，右臂如同靈蛇出洞，穿過李大壯雙臂的空隙，直插其腋下，同時腳下一個小幅度極其隱蔽的絆掃，精準地踢在李大壯支撐腿的腳踝外側！

李大壯隻覺得腋下被一捅，半邊身子微微一麻，腳下又被一絆，剛穩住的重心再次失衡，“蹬蹬蹬”又向前踉蹌了好幾步，才勉強站住，模樣頗為狼狽。

“好！”這次連張猛都忍不住低喝了一聲。趙籍這兩下，看似輕巧，實則需要對時機、距離、力道有極精準的判斷，用的全是巧勁，四兩撥千斤！

連續兩次吃癟，李大壯徹底怒了，他不再試圖抓抱，而是咆哮著，如同瘋牛般埋頭猛衝過來，掄起醋缽大的拳頭，狠狠砸向趙籍麵門！這一下含怒而發，勢大力沉，帶起呼呼風聲！

軍中角力本意是切磋，動用拳頭已是過了線，顯是惱羞成怒，周圍響起幾聲驚呼。

趙籍眼神一冷。

不再閃避，深吸一口氣，一直沉穩的氣息陡然變得淩厲！數月苦練八段錦打熬出的腰腹核心力量瞬間爆發，沉肩墜肘，左臂向上格架！

“砰！”一聲悶響！

拳臂相交！趙籍身形微微一晃，腳下泥土陷下半寸，卻硬生生架住了這勢大力沉的一拳！

李大壯隻覺自己彷彿一拳砸在了堅韌的牛皮革上，反震之力讓他手腕發麻，不禁一愣。他萬沒想到，趙籍這看似並不魁梧的身軀，竟能爆發出如的力量！

就在他愣神的剎那，趙籍動了！格架的左臂順勢下滑，如同鐵箍般纏鎖住李大壯的右臂，身體猛地向前一貼，右手閃電般探出，抓住了李大壯的腰帶！腰腹核心瞬間再次發力，吐氣開聲：“起！”

竟是標準的摔跤技法“貼山靠”結合“腰摔”！

李大壯隻覺得一股遠超他想像的巨大力量從趙籍貼靠過來的身體爆發出來，同時腳下被猛地一絆，天旋地轉間，他那超過一百八十斤的魁梧身軀，竟被趙籍生生拔離地麵，劃出一道短暫的弧線！

“轟！”

塵土飛揚！

李大壯被結結實實摔在了地上，後背砸得地麵都彷彿震動了一下！他躺在地上，雙眼圓瞪，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茫然，一時竟忘了疼痛。

整個場邊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穩穩站立氣息微喘的少年，又看看地上那攤爛泥般的魁梧身軀。

寂靜持續了數息。

“好！！”

“彩！”

轟然的叫好聲和驚嘆聲終於爆發出來！王墩子激動得滿臉通紅，陳二狗也忘了幸災樂禍，張大了嘴巴。

張猛大步走上前，先是一腳踢在還躺在地上發懵的李大壯屁股上：“沒用的東西！白長一身膘！還不滾起來！”然後轉向趙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滿是激賞：“好小子！真有你的！這手摔得漂亮！巧勁用了，硬力氣也沒含糊！”

趙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氣息平復下來，走到被同伴攙扶起來的李大壯麵前，伸出手。

李大壯臉色陣紅陣白，看著趙籍伸出的手，又看看周圍同袍的目光，最終咬了咬牙，一把抓住趙籍的手，借力站了起來，隨後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甕聲甕氣地對趙籍道：“俺…俺輸了！你厲害！俺服了！”他雖然渾，卻也有幾分直爽，輸得乾脆。

趙籍點點頭：“李兄承讓。軍中袍澤，較技切磋，共同精進。”

經此一摔，什內氣氛悄然變化，那些原本因趙籍受矚目而隱含嫉妒或不服的目光，大多轉化為敬畏和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