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15章

長安城依舊繁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

未央宮中，日常的朝會議政如常進行，商討著漕運、農桑、刑獄等帝國日常運轉的瑣碎政務。然而，一股來自北方草原的暗流，正悄然湧向這座帝國的中樞，即將在平靜的湖麵上激起波瀾。

這日午後，漢武帝劉徹正在清涼殿批閱奏章，剛處理完大農令鄭當時關於平抑關中糧價的奏疏。正欲歇息片刻，卻見中書令宦官急匆匆入內，手中捧著一卷密封的且帶有特殊翎毛標記的赤白囊。

“陛下，定襄郡八百裡加急軍報！”中書令的聲音響起。

劉徹的眉頭微微一挑，定襄郡的加急軍報？此時並非秋高馬肥的入寇之季，何事需八百裡加急？他放下硃筆，沉聲道：“呈上來。”

赤白囊被小心地開啟，取出裏麵的絹布密報，劉徹就將其展開目光迅速掃過。

起初，劉徹的神色尚顯平靜，但很快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傾，密報上的字跡潦草，顯然書寫者是在極度緊迫的情況下完成的，內容正是關於匈奴內部發生的驚天巨變：軍臣單於病逝，其弟左穀蠡王伊稚斜武力篡位，攻破單於庭，太子攣鞮於單戰敗，率殘部五六百騎正向南逃亡，伊稚斜正派精銳騎兵全力追殺！

劉徹的指尖在禦案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殿內一片寂靜，唯有窗外春風拂過竹葉的沙沙聲，中書令垂手侍立，大氣不敢出。

良久，劉徹緩緩抬起頭，眼中閃爍著複雜難明的光芒，更有一種猛獸嗅到獵物氣息時的興奮與審慎，隨後沉聲問道：“此報來源可可靠？經由何處呈遞？”

中書令忙躬身答道：“回陛下，此報乃定襄郡太守及駐防都尉聯名發出，言其麾下精銳斥候小隊，深入漠南巡哨時，遭遇小股匈奴潰兵，激戰後俘獲一名受傷的百長，嚴加審訊所得。為防訊息有誤，已多方印證潰兵口供，並派快馬往雲中、雁門、朔方方向核實，皆得類似風聲。此事在漠南匈奴部落中已非絕密，似確鑿無疑。潰兵言，於單身受輕傷，部眾疲憊，輜重盡失，情形危急。”

“伊稚斜……於單……”劉徹喃喃自語，腦海中迅速閃過關於匈奴內部派係的情報。伊稚斜，素有驍勇之名，對漢態度強硬；於單，則聽聞性格較為溫和。一場內亂，強者上位，弱者流亡，這本是胡虜常態，但此事發生在大漢剛剛收復河南地、築城朔方之際，其意義便截然不同了。

“宣車騎將軍衛青、大行令李息，即刻入宮議事。”劉徹立刻吩咐道。

“諾！”中書令領命，匆匆而去。

不到半個時辰，衛青和李息便已奉召趕至清涼殿，二人皆不知何事如此緊急，但見皇帝神色凝重，心知必有大事。

劉徹將定襄郡軍報遞給二人傳閱，衛青看完後濃眉緊鎖，沉聲道：“陛下，伊稚斜桀驁，若其真正掌控匈奴，恐比軍臣單於更難對付。其必不甘心河南地之失，將來邊患恐更烈。”

大行令李息則從外交和戰略角度分析：“陛下，此乃天賜良機！於單雖敗，然其名分尚在，且正處絕境。若其能逃入漢境，陛下以禮待之，封以侯爵，賜予宅邸，不但可彰顯陛下仁德，懷柔遠人，更可扶植於單以分伊稚斜之勢，使匈奴內部長期不和，此乃‘建三表、設五餌’以削匈奴之策的絕佳運用！”

劉徹微微頷首，目光掃過二人，最終定格在殿中那幅巨大的羊皮輿圖上，手指點向漠南地區：“兩位愛卿所言俱有道理。伊稚斜篡立，匈奴內亂，於我大漢既是挑戰，亦是機遇。”

劉徹頓了頓，語氣轉為決斷：“然，於單能否逃至漢塞，猶未可知。伊稚斜必欲除之而後快。若我大軍出動接應，恐引發大戰，時機未至，朔方新城亦未穩固。若置之不理，任其自生自滅，則此良機稍縱即逝。”

衛青沉吟片刻，開口道：“陛下所慮極是，大規模出兵確易引發全麵衝突。臣以為，可遣一精銳輕騎，快速北上，深入漠南，不以接戰為目的，以搜尋和接應於單為首要。若遇小股追兵，可戰則戰，不可戰則避。若尋得於單，則速帶回；若尋不得，或於單已遭不測，則全軍速退，亦可偵察漠南敵情。”

“精銳輕騎……”劉徹的目光順著輿圖上的長城防線緩緩移動，最終落在了長安城西的方向，眼中精光一閃，“車騎將軍所言，正合朕意。尋常邊軍，恐難當此任。需得一支熟悉胡騎戰法，擅長長途奔襲、偵察遊擊，且絕對忠誠可靠之師。”

衛青心領神會，介麵道：“陛下莫非是指……羽林騎？”

“不錯！”劉徹斬釘截鐵道，“羽林騎成軍已有時日，操練刻苦且裝備精良，正缺實戰歷練。武安侯趙籍，勇略兼資，亦曾深入漠北，更兼沉穩持重，可當此任！以其為將，率羽林精騎北出塞外，相機接應於單，再合適不過！”

李息也贊同道：“武安侯確為最佳人選。羽林騎乃陛下親軍，此番行動，亦能彰顯陛下關注邊事，體恤歸義之至意。”

“好！既如此，即刻傳朕口諭！”劉徹霍然起身，聲音沉穩而有力，“命羽林中郎將、武安侯趙籍，率羽林騎主力，即刻做好出征準備！令其速至宮中，朕要麵授機宜！”

“諾！”衛青與李息齊聲應道。

口諭以最快的速度傳到了長安城西的羽林騎大營，此刻的軍營，剛結束上午的操練，士卒們正在用午餐，營區內飄蕩著飯食的香氣和些許放鬆的喧囂。

中軍大帳內，趙籍正與黑夫、路博德、韓豹三人商議下一步的訓練重點。忽然，親兵來報，宮中有中使至，宣羽林中郎將即刻接旨！

帳內眾人神色一凜，宮中中使突然到來，必有要事！趙籍立即整理衣甲，率黑夫等人出帳迎接。

來的是一名中年黃門，麵色嚴肅並無寒暄，直接展開一卷帛書，朗聲道：“陛下口諭：命羽林中郎將、武安侯趙籍，速至未央宮溫室殿見駕！不得延誤！”

“臣趙籍接旨！”趙籍心中念頭電轉，麵上卻沉穩如常，行禮接旨。轉身對黑夫等人簡短吩咐道：“全軍戒備，檢查軍械馬匹，待我歸來！”隨即翻身上馬，隨著中使，在一小隊羽林郎的護衛下，朝著未央宮方向疾馳而去。

一路無話，進入未央宮直達溫室殿。

殿內，劉徹已屏退左右，隻留衛青在側。見趙籍風塵僕僕而入，甲冑鏗鏘，行禮如儀，劉徹微微頷首。

衛青直接切入主題：“武安候，北邊有變。”隨後將匈奴內亂，於單戰敗南逃之事簡要說了一遍。

趙籍聽罷，心中一震！伊稚斜篡位，於單流亡！這段歷史他模糊有些印象，立刻意識到此事關乎重大，也瞬間明白了皇帝召他前來的意圖。

劉徹目光炯炯地看著他：“朕欲遣一支精銳，北出塞外，相機接應匈奴太子於單。此舉，既可揚我國威，亦可懷柔遠人。然，塞外情況不明，風險極大。朕思來想去，唯汝與羽林騎可擔此重任。卿，敢往否？”

趙籍沒有絲毫猶豫，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陛下信重，托以大事，臣萬死不辭！羽林騎將士，日夜操練，隻為報效陛下，馳騁疆場！今有此良機，正是檢驗成色之時！臣願率羽林騎北上，必竭盡全力，搜尋接應於單，探明漠南敵情！”

“好！”劉徹親自上前扶起趙籍，眼中滿是讚賞和期待，“朕就知道，武安候必不負朕望！此行事關重大，切記三點：其一，以接應於單為首要，若得之，速返；其二，盡量避免與伊稚斜主力接戰，以偵察遊擊為主，保全實力；其三，若事不可為，或於單已死，不可戀戰，即刻撤回！羽林騎乃朕心血，汝亦乃朕之愛將，不容有失！”

“臣謹記陛下教誨！”趙籍肅然應道。

劉徹又對衛青道：“車騎將軍，你即刻行文北地、朔方、雲中、雁門諸郡，命其加強邊塞警戒，多派斥候出塞，探查匈奴動向，一有訊息，速報羽林騎知曉！並令各郡，為羽林騎北上提供必要便利，但不得大張旗鼓，泄露行軍意圖！”

“臣遵旨！”衛青領命。

最後，劉徹拍了拍趙籍的肩膀，語氣深沉：“武安候，放手去做！朕在長安，靜候佳音！”

“陛下放心！臣定不辱命！”趙籍再次行禮，目光堅定。

離開溫室殿，趙籍立刻返回羽林騎大營，一入營門便感受到一股與往日不同的肅殺氣氛。顯然，黑夫等人已按照他的命令，讓全軍進入了戰備狀態。

擊鼓聚將！急促的鼓點聲響徹營區。各級軍官——羽林左、右監黑夫、路博德，羽林郎統領韓豹，以及各曲軍侯、屯長等，迅速披甲持械奔向中軍大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