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05章

羽林騎大營的運轉日漸步入正軌，營壘整飭，壁壘森嚴，號令分明。

嚴格的操練日程表被不折不扣地執行著，校場上塵土飛揚，馬蹄聲碎，弓弦震響，吼聲如雷。

黑夫與路博德各領左、右部，督導操練，一絲不苟。

黑夫側重單兵技藝與勇猛精神的錘鍊，吼聲如雷；路博德則更注重小隊配合與戰術紀律的培養，要求嚴苛。

韓豹則帶領著那九十一名初步選定的羽林郎，一邊參與日常操練，一邊學習軍規條令，熟悉基層管理事務，為將來擔任軍官做準備。

趙籍則是每日巡視營區，處理軍務，批閱文書，聆聽黑夫、路博德、韓豹三人的稟報，一切井井有條。

士卒們的精氣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著變化，來自各地的驕兵悍將，漸漸被磨去了散漫與桀驁，初步凝聚出了集體的榮譽感、嚴格的紀律性和令行禁止的作風。

然而，在看似平穩有序的日常之下，趙籍的思緒卻並未停留於此。他深知，一支真正的強軍，不僅需要嚴明的紀律、精良的裝備、刻苦的訓練，更需要一種獨特的內在氣質與強大的精神凝聚力。

這種氣質和精神，需要被有意識地塑造激發以及引導，最終內化為每一位士卒的本能與信仰。

這日傍晚，趙籍處理完手頭軍務，信步登上營壘中央那座最高的望樓。

校場上，仍有不少刻苦的士卒在自發加練騎射、格鬥，呼喝之聲不絕於耳。遠處，負責夜間警戒的遊騎小隊，擎著玄色旗幟，沿著高大的營柵緩緩巡行，身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一陣蒼涼而略顯單調的號角聲傳來，那是營中司號兵在練習熄燈就寢的訊號，聽著這熟悉的、用於傳遞命令的號角，趙籍的心中微微一動。

聽著這熟悉的號角，趙籍的心中微微一動，軍樂，是軍隊的靈魂之一，用於鼓舞士氣、整齊步伐。

現有的漢軍號令鼓角，雖實用，但在趙籍聽來，似乎缺少了點什麼，缺少一種能夠直擊心靈且讓人熱血沸騰，能夠代表這支新軍獨特魂魄的旋律。

趙籍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在他的記憶深處，來自後世的記憶中，隱約回蕩著一些雄壯激昂、結構宏大的樂曲片段。

其中，似乎有一首與軍隊征戰和凱旋密切相關的著名樂舞的模糊印象，氣勢磅礴，結構嚴謹，充滿了力量感與莊嚴感，彷彿能讓人看到千軍萬馬破陣殺敵、氣吞山河的壯觀場麵。

趙籍無意照搬後世的具體樂章，但通過音樂來凝練軍魂，鼓舞士氣和彰顯軍威這一思路，卻如同種子般，在他心中生根發芽。

為何不能為羽林騎，創作一首屬於他們自己的“破陣之樂”或“凱旋之音”呢？結合這個時代的樂器、音律特點，融入漢軍尤其是精銳騎兵的雄渾、剛健、迅疾、忠誠的特質，創作出一首能夠體現羽林騎“銳意進取、忠誠勇武、破陣摧鋒、為國羽翼”精神的軍樂？

這個想法讓趙籍有些興奮，若能成功，這首專屬的軍樂將成為凝聚軍心，砥礪鬥誌和彰顯軍魂的重要載體。

在誓師出征，凱旋閱兵，重大操演乃至日常激勵等重要場合奏響，其意義將非同尋常，遠非簡單的號令訊號可比。

然而，創作樂曲，尤其是大型軍樂，絕非易事，他雖有些模糊的現代樂理概念和來自後世的宏大聽覺記憶，但對於這個時代的音律，樂器效能，宮廷雅樂或民間俗樂的作曲規則與禁忌，幾乎是門外漢，此事，需要真正精通此道的專業人才。

忽然，一個人名如同電光石火般閃過他的腦海——李延年！

那個被他出於複雜考量收留在府中的，出身中山倡優之家的長子，在歷史上就以音樂才華聞名，甚至因其妹李夫人而顯赫一時的人物。

如今的李延年，年紀尚輕，雖有些市井浮滑之氣，但還未經歷家族劇變與人生起伏，心態尚未扭曲，對收留他們全家且給予安身之所的趙籍，更是心存感激，甚至帶著一絲敬畏和巴結。

更重要的是，他出身倡優世家，耳濡目染，精通音律，擅長歌舞樂器，這不正是現成的專業人才嗎？

趙籍越想越覺得此事可行，讓李延年來負責此事，有幾重好處：其一，人盡其才，發揮其音樂特長，避免其無所事事，沾染惡習；其二，給予其正經差事做，讓其感受到信任和價值，有利於其向好的方向發展，也算是自己乾預其命運的一種嘗試；其三，自己可以把握大方向，提出核心要求與意境，具體創作由李延年執行，自己再加以修正，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決心已定，趙籍第二日便抽空返回了長安城內的武安侯府。

聽聞趙籍回府，家丞王泓連忙前來稟報府中近況，一切安好，趙破奴、張虎、關嶽幾個少年在府中教習的督促下，讀書習武，頗為用功。

李義一家也安分守己，李延年、李廣利兄弟，趙籍之前吩咐過讓他們跟著學些規矩文字，暫時未見惹是生非。

趙籍點點頭，對王泓的妥善安排表示滿意，隨即吩咐道：“去將李延年喚來書房見我。”

“諾。”王泓躬身退下。

不多時，書房外傳來小心翼翼、略顯緊張的腳步聲和通報聲。

李延年低著頭，步履謹慎地走了進來，他今日穿著一身漿洗乾淨的青色深衣，頭髮梳理得整齊，臉上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緊張和討好，進門便躬身行禮，聲音帶著些許顫抖：“小……小人李延年，叩見君侯！”

“起來說話。”趙籍語氣平和，指了指對麵的坐席。

“謝君侯。”李延年忐忑地起身，半個屁股挨著坐席邊緣，垂手恭立，不敢直視趙籍。

趙籍打量著他，比起初入府時的惶惑不安，現在的李延年氣色好了不少，但眉宇間那股精明和察言觀色的習性依舊存在，此人需要敲打約束，但也需給予正途和希望。

“延年，在府中這些時日，可還習慣？”趙籍緩緩開口，如同閑話家常。

李延年連忙道：“習慣，習慣！君侯大恩，收留我全家，衣食無憂，小人闔家感激不盡，日夜思報！”

“嗯。”趙籍點點頭，“聽王丞說，你近日在學文識字，可有進益？”

“回君侯，小人……小人愚鈍，正在努力學。”李延年額頭有些見汗，心中越發忐忑，不知趙籍為何突然關心起這個。

“聽說，你李家世代倡優，你於音律歌舞一道，頗有天賦？”趙籍話鋒一轉，切入正題。

李延年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亮光，那是提到本行時的自然反應，隨即又黯淡下去，低聲道：“不敢瞞君侯，小人……確實自小接觸些絲竹管絃，略通皮毛，隻是……隻是此乃賤業，恐汙君侯清聽。”

倡優在當時地位確實低下，他以為趙籍是嫌棄他的出身，要來訓誡他。

趙籍擺擺手，神色平靜：“技近乎道。音律本身，乃天地之和聲，何分貴賤？用之正則正，用之邪則邪。本侯今日叫你來，是有一事，或許正需你用其所長。”

李延年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期待：“君侯……但有差遣，小人萬死不辭！”

趙籍看著他的眼睛，正色道：“陛下新設羽林騎，旨在打造一支征伐四方的銳旅，本侯蒙陛下信重，執掌此軍。然，一支強軍，不僅需刀鋒箭利，更需魂魄精神。本侯欲為羽林騎創製一首軍樂，需磅礴大氣、雄壯激昂且能體現騎兵奔襲之迅疾、破陣殺敵之勇武！此事，關乎軍心士氣，非同小可，你既通音律，可願一試？”

李延年徹底呆住了。他萬萬沒想到，武安侯找他，不是訓斥也不是輕賤，而是將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給他！

創作軍樂！這不再是供人娛樂的賤業，而是關乎軍隊大事的正務！榮譽感和責任感瞬間淹沒了他，讓他渾身都微微顫抖起來。

李延年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因激動而哽咽，帶著哭腔：“君侯！君侯如此信重，小人……小人李延年，何德何能！必當竭盡所能，嘔心瀝血，也要為君侯，為羽林騎，創出最好的軍樂！若不成此樂，小人……小人無顏再見君侯！”

趙籍起身，走上前親手扶起他，沉聲道：“好！要的就是你這份心氣與擔當！記住，此樂之要，在於氣勢與精神！需有金戈鐵馬之聲，需有氣吞山河之勢！節奏要鮮明有力，旋律要剛健向上，可融合鼓、鐃、鉦、角等金石之樂以壯聲威，亦可輔以簫、笛等絲竹之音以抒情懷，尤其要突出鼓樂的雄渾節奏與號角的昂揚激越，你可能領會？”

李延年用力點頭，眼中閃爍著專註而興奮的光芒，彷彿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小人明白！君侯是要一種……讓人一聽便心潮澎湃、血脈賁張，恨不能立刻策馬揚鞭、為國效死沙場之樂！一種能彰顯我大漢軍威、羽林雄風的樂章！”

“正是此意！”趙籍讚許地點頭，李延年果然有悟性，“你可先查閱樂府典籍，瞭解軍中現有樂章、祭祀雅樂之規製，再結合你所思所想，大膽嘗試譜曲。需要何種樂器和樂工協助，可列清單報於王丞，由他協助向少府樂府籌措。創作之中，若有眉目或困難，可隨時來報我，此事不急於一朝一夕，但需用心揣摩，精益求精。”

“小人謹遵君侯教誨！定當潛心鑽研，不負重託！”李延年激動得聲音發顫，感覺人生開啟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安排完李延年，趙籍又對聞訊趕來的王泓叮囑道：“王丞，延年創作軍樂之事，由你負責協調所需用度、人手，一應所需，隻要合理，儘力滿足，但需告誡於他，潛心創作，不得藉機生事，鋪張浪費。”

“卑職明白，定會安排妥當，嚴加督促。”王泓躬身領命。

處理完此事，趙籍便返回了城西大營，他將主要精力依舊放在軍務上，但對李延年那邊，也保持著關注。

數日後，王泓來報，李延年已然閉門謝客，整日埋首於從少府樂府借調來的諸多樂譜典籍之中，時而冥思苦想，時而撫琴試音，異常投入，幾乎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

趙籍聽聞，微微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