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179章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薄霧如輕紗般籠罩著真定縣郊的原野，武安侯趙籍的車隊，已整頓完畢，離開了昨夜寄宿的驛亭，沿著熟悉的鄉土道路，向著東鄉裡方向，緩緩行去。

越是接近家鄉，道路兩旁的景緻便越是熟悉，那棵歪脖子老槐樹，那條夏日裏他曾捕魚的小溪，那片曾經撿拾柴火的山坡……一草一木，彷彿都帶著舊日的記憶，撲麵而來。

趙籍騎在玉獅子上，心情複雜難言，近鄉情怯的忐忑，在曙光中並未消散，反而隨著目的地的臨近而愈發清晰。

趙籍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衣袍，並非華貴的朝服或侯爵常服，而是一身較為莊重的深青色細麻深衣，外罩一件擋風的素色披風，盡量顯得不那麼招搖，卻又無法完全掩飾那一身歷經沙場淬鍊出的沉穩氣度與久居人上的威嚴。

趙籍身後的車隊，三十名護衛雖著便於行動的布衣，但佇列嚴整，眼神銳利，腰佩環首刀，鞍掛弓矢，無聲地昭示著主人身份的不凡。

霍去病和趙破奴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後，也都收斂了平日的活潑，神情間帶著幾分鄭重和好奇。

道路兩旁，已有早起的農人在田間勞作，他們看到這支顯然不屬於鄉間的隊伍，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直起腰，用驚疑、敬畏的目光遠遠打量著。

有人交頭接耳，指指點點，很快，便有腿腳快的半大孩子，飛也似地跑回村裡報信去了。

車隊轉過一個熟悉的山坳，東鄉裡那片熟悉的屋舍輪廓，終於出現在了視野的盡頭，低矮的土坯房散落在坡地上，幾縷炊煙裊裊升起，與記憶中的景象一般無二。

然而，在村口那棵大樟樹下，此時卻黑壓壓地聚集了不少人，隨著車隊漸近，可以看清那是全村的男女老少，幾乎都出來了，他們簇擁在村口，鴉雀無聲，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越來越近的車馬。

裡正王五和幾位鄉老站在最前麵，神情緊張，甚至帶著一絲惶恐，鄉中富戶張公也赫然在列，臉上早已沒了往日的倨傲，隻剩下不安和討好之色。

趙籍輕輕一擺手，車隊在距離村口約百步的地方緩緩停下，他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一名護衛，整了整衣冠，對身旁的霍去病和趙破奴低聲道：“你們在此稍候。”然後，獨自一人，步履沉穩地向著村口走去。

趙籍沒有穿官服，沒有佩侯印，但那股不怒自威、久經沙場的氣勢，卻讓原本就寂靜的人群更加沉默，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充滿了難以置信、敬畏、以及一絲陌生。

三年的時間，戰火的洗禮，地位的變遷，早已將當年那個沉默堅韌的少年，淬鍊成瞭如今氣度不凡的貴人。

裡正王五喉結滾動了一下，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搶上前幾步，躬身就要下拜，聲音帶著顫抖：“小……小人王五，率東鄉裡全體鄉親，恭迎……恭迎君侯大駕光臨！”

他身後的鄉民們見狀，也亂糟糟地要跟著下拜行禮，場麵一時有些混亂。

“王裡正，且慢。”趙籍開口，快走兩步，伸手托住了王五將要彎下的胳膊。“諸位鄉鄰，也不必多禮。”

王五被他托住，拜不下去，僵在那裏，不知所措。

趙籍目光掃過眼前這些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麵孔，看到了他們眼中的畏懼和疏離。他心中輕輕一嘆，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朗聲道：“我趙籍，乃東鄉裡趙老石之子，今日歸家省親，並非官身巡查。是諸位叔伯從小看著長大的小子，諸位叔伯兄弟，還如往日般相待即可，切莫如此，折煞小子了。”

趙籍的話語如春風拂過冰麵，瞬間緩解了緊張凝滯的氣氛，鄉民們麵麵相覷，似乎不敢相信，這位已是高高在上的列侯，竟還肯自稱“小子”，還願與他們“如往日般相待”。

王五也愣住了，抬頭看著趙籍，見他目光清澈，神色真誠，不似作偽，這才稍稍鬆了口氣，連忙道：“君侯……不，趙……趙郎君仁義！隻是禮不可廢，禮不可廢啊！”

趙籍不再與他爭辯，目光越過人群，望向村中那條熟悉的小路盡頭，那座低矮的、熟悉的土坯院落，院門似乎新修過，但依舊簡樸，他深吸一口氣，問道：“王裡正，家父……可還安好？”

“好好好！趙老哥身子骨硬朗著呢！”王五忙不迭地回答，“就是……就是時常唸叨郎君您。前些時日，李將軍府上派人送來書信和用度，老哥知道您安然無恙，還立了大功，不知有多高興！今日一早，我們就想來通報，又怕驚擾了老哥，所以在此迎候……”

趙籍點點頭，心中稍安，他不再理會眾人的目光，對王五道：“有勞裡正和諸位鄉親掛心。籍歸家心切，先行一步，稍後若有暇，再與諸位敘話。”

說罷，他對著鄉親們拱了拱手，便邁開步子，徑直朝著自家那座小院走去，霍去病和趙破奴見狀，也連忙下馬，示意護衛們原地等候，然後快步跟了上去。

村民們自動分開一條道路，目光複雜地目送著他們的背影。

越靠近家門，趙籍的腳步越慢，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院門虛掩著，他伸出手，輕輕推開。

小院依舊乾淨整潔，一如他離家之時，一個熟悉而蒼老的身影，正背對著院門，坐在一張小木凳上，就著晨光，低頭專註地……編織著手中的一隻草鞋。他的動作有些緩慢，但依舊熟練。

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和略顯佝僂的背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那一刻，彷彿時光倒流，趙籍彷彿又看到了三年前，那個清晨，父親也是這樣坐在院裏，為他準備行裝。

趙籍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鼻尖發酸，站在門口，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還是趙破奴眼尖，看到院中老人，雖未見過，但立刻猜到了是誰，激動地扯了扯霍去病的衣袖，小聲說：“是趙老伯！”

霍去病也收斂了所有跳脫，肅然起敬，靜靜站在趙籍身後。

或許是聽到了推門聲和細微的動靜，那編織草鞋的身影頓了一下，然後緩緩地轉過身來。

正是趙老石。

兩年不見，他臉上的皺紋更深了，鬢角的白髮也更多了，但那雙看過無數風雨的眼睛，依舊清澈而銳利，當他看清站在門口的那個身影時，手中的鞋底和麻線，“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

趙老石怔怔地看著趙籍，嘴唇微微顫抖著，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目光在趙籍臉上來回逡巡，彷彿要確認這不是夢境。

“阿……阿父……”趙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哽咽，隨後快步走進院子，來到趙老石麵前，撩起衣袍，便要跪下行大禮，“不孝兒……趙籍，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趙老石猛地站起身，一把扶住了趙籍的胳膊，阻止他下跪，老人的手，粗糙而有力，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著。，緊緊抓著兒子的胳膊，渾濁的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卻強忍著沒有落下，隻是重複著那句話：“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千言萬語，無盡的擔憂、牽掛彷彿都融在了這簡單的四個字裏，沒有過多的詢問，沒有激動的哭嚎，隻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深沉如山的父愛。

趙籍抬起頭，看著父親蒼老的麵容，心中百感交集，他反手握住父親粗糙的手掌，用力點頭：“嗯，阿父，我回來了。以後再不讓您擔驚受怕了。”

這時，趙老石才注意到趙籍身後還站著兩個半大少年，一個錦衣華服，眉宇間帶著貴氣與好奇；另一個雖然衣著普通些，但眼神清澈，正激動又有些怯生生地看著自己。

趙籍連忙側身介紹道：“阿父，這位是霍去病霍公子，是車騎將軍衛青的外甥，此次隨兒一同前來遊歷。這位是趙破奴，是兒在塞外認下的義弟，以後就是咱家的人了。”

霍去病雖然性子跳脫，但在趙老石這樣飽經風霜的老人麵前，卻也懂得禮數，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小子霍去病，拜見趙老伯！”

趙破奴更是激動，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磕了個頭，聲音帶著哭腔：“破奴拜見阿父！”

趙老石看著眼前這一幕，尤其是跪在地上的趙破奴，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他連忙彎腰扶起趙破奴，連聲道：“好孩子，快起來，快起來！既是籍兒認下的兄弟，就是我的孩兒，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

趙老石看著英挺不凡的霍去病，又看看乖巧的趙破奴，再看向安然歸來的兒子，雖然衣著氣度已與離家時判若兩人，但眼神中的那份堅毅與孝順卻未曾改變。

老人心中最後一絲懸著的石頭終於落地，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舒展開來的笑容，他拉著趙籍的手，又看看霍去病和趙破奴，迭聲道：“好，好！都回來了就好！進屋，快進屋！外麵風大！”

陽光灑滿小院，溫暖而寧靜，遠處的村口，鄉親們還未完全散去，遠遠望著這邊，竊竊私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