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178章

車隊渡過波濤洶湧的黃河，離開河東郡，進入了太原郡地界，地勢逐漸抬高，山巒起伏之勢愈發明顯，吹來的秋風中也帶上了北地特有的、凜冽乾燥的氣息。距離此行的目的地——常山郡真定縣，越來越近了。

趙籍騎在神駿的“玉獅子”上，目光掠過沿途漸漸熟悉起來的山形水勢，田野村莊。一草一木，似乎都帶著故鄉的影子。那股自離開長安便深埋心底的、對故鄉和父親的思念，如同被春風吹拂的野草，不受控製地蓬勃生長，越來越濃烈，越來越迫切。

然而，與這熾烈思念相伴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忐忑與惶恐，所謂“近鄉情更怯”，此刻體會得尤為深刻。

自元光六年春離開真定縣東鄉裡，奔赴雁門戍邊，至今已近兩載光陰。近兩年時間裏，他經歷了雁門塞外的血戰、潰敗後的“陣亡”、被俘後的屈辱與掙紮、隨張騫使團萬裡歸國的艱險，再到河南之戰中衝鋒陷陣、生擒敵酋的輝煌……從一個懵懂貧寒的農家子弟，到名動天下的武安侯，其間生死考驗、榮辱起伏，絕非言語所能盡述。

而遠在常山故鄉的老父，在這漫長的七百多個日夜裏，又經歷了怎樣的煎熬與期盼？家鄉可還安好？那間低矮的土屋是否還在風雨中佇立？

種種思緒，紛至遝來，讓他心潮難平，他下意識地握緊了韁繩，“玉獅子”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心緒的波動，不安地打了個響鼻，蹄聲略顯淩亂。

“趙大哥，你看那邊山坳裡的村落，炊煙裊裊，看著真安詳。”霍去病催馬趕上，與趙籍並轡而行，指著遠處山腳下的一處村莊說道，連日趕路，他雖不覺疲憊，但對北地風貌充滿了新鮮感。

趙籍收回飄遠的思緒，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村莊的格局依稀有些眼熟，點頭道：“嗯，北地村落，多是依山傍水而建，冬日可避風寒。”他的語氣不如往日講解地理歷史時那般沉靜從容，甚至帶著一絲飄忽。

霍去病敏銳地察覺到了趙籍的異樣，他歪頭看著趙籍的側臉，問道：“趙大哥，你似乎……有心事？可是離家越近，心裏越是記掛趙老伯？”他年紀雖小，但心思細膩，看出了趙籍眉宇間那抹隱藏的憂慮。

趙籍微微一怔，沒想到霍去病觀察如此細緻。他並未掩飾，坦然點頭，輕輕嘆了口氣：“是啊。離家兩載，音訊艱難，雖有託人帶信報平安，終究是紙上傳書。不知家中老父……如今身體可還硬朗？生活可還安好？心中實在掛念得緊。”

這份思念，除了穿越之初茫茫無助時，那位老人給予的庇護以及無微不至的照顧外，更有深深根植於這具身體原主的情感，是一種血脈相連、無法割捨的天然羈絆。

霍去病聞言，收起了平日略帶嬉笑的神色，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他自幼生長在長安，雖也經歷過家族起伏，但母親衛少兒、舅父衛青等至親皆在長安，難以完全體會這種遠行遊子對家中貧寒老父的深切牽掛。

霍去病想了想，用自己理解的方式安慰道：“趙大哥如今貴為列侯，功成名就，光宗耀祖，趙老伯若是知道，定然歡喜無比，心情舒暢，身體自然也會安康長壽的！”

趙籍笑了笑，知道霍去病難以完全理解底層百姓離別之苦與生存之艱，但他這份安慰的心意是真誠的。“借你吉言。”

默默跟在稍後一點的趙破奴，將兩人的對話聽在耳中。他更能體會趙籍的心情，因為他曾與趙籍在異族部落相依為命，更能理解“家”的珍貴。他想起趙籍為他取名“破奴”，帶他脫離苦海，心中對那位素未謀麵的“趙老伯”也充滿了感激和親近之意，他小聲說道：“趙大哥，趙老伯知道你成了列侯，一定天天都盼著你回去呢，他一定會平平安安的。”

趙籍回頭看了趙破奴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溫和與欣慰，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路程，趙籍的話明顯少了許多，常常會望著路旁的景物出神，經過一些大的集鎮村落時，他會格外留意當地百姓的衣著神色、集市上的貨品物價、田地裡莊稼的長勢，似乎想通過這些細節，窺探故鄉這兩年的變化，揣測父親的生活境況。

看到有白髮老翁坐在村口石墩上曬太陽或編著筐簍，他會凝視片刻，目光中流露出複雜的情感，彷彿想從那些陌生的身影中，找到一絲父親的痕跡。

霍去病和趙破奴也察覺到了趙籍情緒的變化，不約而同地安靜了許多，霍去病不再大聲說笑議論，而是默默地觀察著沿途的風土人情，偶爾會問一些關於常山郡習俗、物產的問題，語氣也輕柔了些。

趙破奴則更加乖巧懂事，默默照料著馬匹，檢查鞍轡，及時將水囊遞給趙籍，用行動表達著他的關心。

這日傍晚，車隊終於踏入了常山郡境內。看到界碑上那熟悉的“常山郡”三個大字時，趙籍的心猛地一跳，彷彿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周圍的空氣似乎都變得不一樣了，帶著故鄉泥土特有的氣息，官道兩旁挺拔的白楊樹，田埂上常見的薺菜、馬齒莧，遠處村莊屋頂升起的筆直炊煙，甚至風中傳來的鄉音俚語……一切都帶著一種刻在骨子裏的熟悉感，喚醒了這具身體最深層的記憶。

趙籍在一處地勢較高的土坡上勒住馬，遙望著真定縣所在的大致方向，夕陽即將沉入遠山，將西邊的天空渲染成一片絢爛的錦緞，連綿的群山在暮色中呈現出深邃的黛青色輪廓，寂靜而蒼茫。

“趙大哥，那邊就是真定縣了嗎？”霍去病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問道。

“嗯。”趙籍應了一聲，聲音有些低沉，彷彿帶著泥土的重量，“就在那個方向。明日……最遲明日午後，便能到了。”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越是臨近，心中那份混雜著激動、期盼、擔憂甚至一絲惶恐的情緒就越是強烈。他不再是三年前那個一無所有、被迫離家戍邊的貧寒少年了，他是武安侯，是皇帝親封的列侯，是帶著赫赫戰功和無數賞賜歸來的顯貴。

趙籍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雖然尋常但用料已非往昔可比的深衣衣襟，又回頭看了看身後肅立的護衛、裝載著財物的車輛。

這一切，都在無聲地宣告著他身份的天翻地覆。

“今夜就在前方驛亭歇息。”趙籍收回遠眺的目光，深吸一口氣，下令道，“明日一早，入真定縣，回東鄉裡。”

趙籍需要這一夜的時間，來平復翻湧的心緒，準備好以武安侯的身份，更是以兒子的身份，去麵對那位兩年未見、想必已蒼老了許多的父親。

夜色漸深，驛亭孤燈在秋風中搖曳不定，趙籍屏退左右，獨自站在清冷的院落中，仰望蒼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