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175章

黑夫、韓豹等期門軍中的老部下，偶爾會在休沐日前來拜訪，趙籍皆以朋友之禮熱情接待，與他們飲酒談天，回憶軍中往事，氣氛融洽。但他始終把握著分寸，絕口不提軍國公務，更不讓他們插手任何府中事務，公私界限劃分得極為清楚。

這一日清晨，天色微亮，趙籍已在書房內伏案工作，他正在仔細核對一份即將呈送給車騎將軍府和大農令的詳細文書。

文書上，羅列著期門軍在此次河南之戰中所有陣亡將士的姓名、籍貫、軍階以及根據軍功爵製度應得的撫恤標準；同時，也列出了重傷員的名單、所需醫藥費用及後續安置的估算。

這項工作繁瑣而沉重，每一筆撫卹金的發放，都關係到一個破碎家庭的未來，趙籍不敢有絲毫馬虎，力求準確無誤，這是他作為前任主官必須承擔的責任，也是對那些逝去和傷殘兄弟的莊嚴承諾。

正當趙籍全神貫注之際，門房周管事匆匆來到書房門外，低聲稟報：“君侯，宮中有黃門侍郎到來，言有陛下口諭傳達！”

趙籍心中一凜，立刻放下手中的筆，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出書房，隻見前院中，一名身著淺緋色官袍、麵容白凈、舉止得體的中年宦官已然站立等候，身後跟著兩名小黃門。

見到趙籍，那宦官臉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微微躬身道：“奴婢奉陛下口諭，傳武安侯即刻入宮見駕。”

“臣趙籍遵旨！”趙籍肅然應道，心中念頭急轉。陛下此時突然召見，所為何事？是詢問河南之戰的某些細節？還是對封賞之後的安排另有指示？他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命人備馬，隨同這位黃門侍郎一同前往未央宮。

此次入宮，並非前往舉行大朝會的前殿，而是在宦官的引導下，穿過重重宮闕樓閣，來到一處環境更為清幽的宮苑——清涼殿。

此處是皇帝夏日避暑、讀書休憩之所，殿外古木參天，殿內陳設雅緻，氣氛比莊嚴肅穆的前殿要輕鬆一些，但戒備依然森嚴。

通稟之後，趙籍被引入殿內，隻見漢武帝劉徹並未穿著正式的冕服朝冠，隻是一身寬鬆舒適的玄色深衣，隨意地坐在一張堆滿竹簡帛書的書案之後，正手持一卷書簡閱覽，殿內燭火明亮，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提神醒腦的清香。

“臣趙籍，叩見陛下。”趙籍上前，依禮參拜。

“愛卿平身。”劉徹放下書簡，目光落在趙籍身上，臉上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指了指旁邊預備好的錦墩，“賜坐。”

“謝陛下。”趙籍謝恩後，在錦墩上端坐下來，身姿挺拔，靜候皇帝示下。

劉徹並未立刻談論正事，而是如同閑話家常般問道：“武安侯，新賜的府邸住得可還習慣？賞賜的金帛用度，可還充足？若有何短缺之處，但可直言，朕讓少府撥付。”

趙籍恭敬答道：“回陛下，府邸宏闊，賞賜豐厚，臣感激涕零，用度充足，並無短缺，唯覺陛下天恩浩蕩，臣受之有愧，唯有竭誠效命，以報陛下於萬一。”

劉徹微微頷首，似乎對趙籍的回答頗為滿意，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隨意了些，問道：“朕記得，愛卿的籍貫乃是常山郡真定縣東鄉裡？”

“陛下聖明，正是。”趙籍心中微動，隱約捕捉到了皇帝問話的意圖。

“嗯。”劉徹沉吟片刻，目光變得有些深遠，語氣中也帶上了幾分感慨，“自元光五年你從軍戍邊算起，至今已近四載了吧？期間歷經雁門血戰、西域跋涉、河南苦戰，可謂九死一生，艱險備嘗。如今功成歸朝，封侯拜爵，光耀門楣，實屬不易。然，家中老父，年事已高，昔日聞你雁門‘陣亡’之訊，想必是肝腸寸斷，悲痛欲絕。如今你生還立功，榮耀加身，想必老人家亦是日夜盼你歸去，共享天倫吧？”

趙籍聞言，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深深觸動，眼前彷彿浮現出老父趙老石那佈滿皺紋、寫滿擔憂與期盼的麵容。

趙籍離鄉後，老父已知他“陣亡”的噩耗，雖然後來托李敢帶信報平安，但終究是紙上傳書，怎比得上親眼見到兒子安然無恙、且建功立業帶來的慰藉？他不禁鼻尖微酸，沉聲答道：“陛下體察入微，臣……臣父年邁，臣確是無時無刻不心懷掛念。”

劉徹看著趙籍真情流露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他緩緩道：“孝，乃百行之本，人倫之始。朕以孝治天下，豈能令有功之臣懷有思親之憂而不得解？況且，你此番建功立業，亦當使鄉裡榮之，告慰先祖，教化地方。”

劉徹頓了頓，語氣轉為鄭重，清晰地說道：“故此，朕特準你三個月假期，即日便可啟程，返鄉省親！一則可慰老父思念之情，盡你人子之孝道；二則可攜朝廷賞賜，榮歸故裡，彰顯陛下恩寵，宣示有功必賞之國策！沿途所經郡縣，朕會下詔，命其予以關照，確保行程順暢。”

三個月假期！返鄉省親！這突如其來的恩典，正是趙籍內心深處最渴望之事。巨大的驚喜和感激瞬間湧上心頭，他立刻離席，跪伏於地，聲音因激動而略帶一絲顫抖：“臣……臣叩謝陛下天恩！陛下體恤之情，關懷備至，臣雖肝腦塗地，難以報答萬一！”

“平身吧。”劉徹抬手虛扶，語氣溫和中帶著一絲意味深長，“愛卿且安心返鄉，好生陪伴老父，共享天倫之樂。至於期門軍整訓、補充兵員等一應軍務，朕已另有安排，仲卿會妥善處置，你不必掛心。”

劉徹目光深邃地看著趙籍，繼續說道：“河南之戰，雖獲大勝，重創匈奴，然其主力未損，北疆遠未太平。我大漢欲徹底解決邊患，廓清寰宇，尚有很長的路要走。愛卿年輕有為，勇略兼備，正是為國效力、建功立業之時，此番回鄉，稍作休整，陪陪家人。待你歸來之日，朕對你，尚有重用。望你善自珍重，養精蓄銳，以備來日大任。”

這番話，既是恩典，也是期許，明確告訴趙籍，朝廷對他的安排並未結束，短暫的休整是為了將來更重要的使命

趙籍心領神會，肅然應道：“臣謹遵陛下教誨！必不敢有負聖望！待省親歸來，唯陛下馬首是瞻，竭盡股肱之力，雖萬死而不辭！”

“好！”劉徹滿意地點點頭，“去吧。早日啟程，早去早回。朕在長安，等你歸來。”

“臣告退！”趙籍再拜，躬身穩步退出清涼殿。

走出宮門，秋日高懸，陽光灑滿周身，趙籍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輕鬆與溫暖，陛下的特旨恩準，不僅滿足了他思鄉盡孝的迫切心願，更暗示了未來廣闊的仕途前景。

趙籍抬頭望向北方，彷彿已經看到了常山郡的連綿青山，聽到了真定縣東鄉裡的犬吠雞鳴，看到了老父倚靠在柴門邊翹首以盼的身影。

歸心，似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