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174章

未央宮那場盛大封侯典禮所帶來的榮耀與喧囂，如同殿宇間尚未完全散盡的鐘鳴餘韻，依舊隱隱回蕩在長安城的上空。然而，對於新晉的武安侯趙籍而言，輝煌的典禮過後，是更為具體而繁瑣的現實，他需要一處符合其新身份的府邸，以及妥善安頓隨之而來的一切。

皇帝賜予的甲第，位於長安城內權貴雲集的尚冠裡，這是一座前朝某位因罪被廢的侯爵留下的宅院，雖已閑置有些年頭，但規模宏大，屋宇連綿，亭台樓閣雖顯陳舊，甚至有些地方牆皮剝落，雜草叢生，但整體骨架猶存，依稀可見昔日的顯赫氣派。

少府屬官早已奉命進行了初步的修葺整理，撤換了破損嚴重的瓦當窗欞，粉刷了部分牆壁，清掃了主要院落，使其勉強達到了可居住的標準。但真正的內部佈置、傢具添置、僕役配備、日常管理等一應瑣碎事務，仍需趙籍這位新主人自行操持。

封賞典禮後的次日，便有少府丞親自前來，恭敬地交割府邸的地契、鑰匙，並指揮屬吏將皇帝賞賜的金八百斤、三千匹絹帛等財物，浩浩蕩蕩地運入府中那尚顯空蕩的庫房。

沉甸甸的金餅和堆積如山的華麗絲綢錦緞，為這座沉寂多年的府邸注入了新的生機，也標誌著此地迎來了權柄與財富兼備的新主人。

隨後，衛青府上、張騫府上，乃至張次公等同僚故舊，都陸續派人送來了豐厚的賀禮，這些禮物多為實用的傢具、器物、良馬，甚至還有一些看起來精明幹練的僕役，長安城中的人情往來網路，自此開始向這位新晉的武安侯延伸。

趙籍站在侯府正堂前寬闊卻略顯荒蕪的庭院中，環視著這座陌生的、遠比他常山老家乃至以往駐守過的任何一處軍營都要宏偉深邃的宅院，心中並無太多喬遷新居的欣喜，反而有種沉甸甸的壓力感。

武安侯的爵位，是無比耀眼的榮耀，更是沉甸甸的責任和無形的束縛，從今往後，他的一舉一動，都將置於更多或善意或惡意的目光審視之下。

“僕射……呃，君侯！”一個激動中帶著些許遲疑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趙籍回頭，隻見黑夫和韓豹二人聯袂而來，臉上洋溢著由衷的喜悅，但舉止間也透出一絲麵對新貴時自然而然的拘謹，他們身後，還跟著幾名期門軍中的老部下，都是什長、隊率一級的骨幹。

趙籍迎上前幾步，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揮手道：“哪裏的話！私下裏，還是像以往一樣叫僕射便是。這‘君侯’聽著生分，你我兄弟，不必如此。”

黑夫聞言，憨厚地咧嘴笑了，撓頭道：“嘿嘿，是！僕射！兄弟們聽說您開府了，心裏都替您高興，想著這府邸這麼大，肯定需要人手打理，就想著過來看看，有啥粗活累活，咱們都能搭把手！”韓豹也笑著介麵：“是啊，僕射。別的本事沒有，力氣咱們有的是，看守門戶、整頓院落，總還能出把子力氣。”

趙籍心中湧起一股暖流，知道這是生死與共的兄弟們最樸實的心意。但他立刻神色一正，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嚴肅而清晰：“兄弟們的心意，我趙籍心領了，感激不盡！但期門軍乃是天子親軍，職責是護衛宮禁、隨駕出征，紀律森嚴，絕非我趙籍的私兵部曲！此事關乎軍製國法，絕不可混淆！”

趙籍頓了頓，加重語氣：“爾等皆是大漢的軍官，各有職司在身，受朝廷俸祿。如今大軍初歸，整訓兵馬、補充兵員、撫恤傷亡將士，諸事繁雜，正是用人之際，豈可擅離軍營崗位，來為我料理私宅事務？此例一開，後患無窮！速速回營去，各守其位，各司其職！日後若有閑暇，來府中坐坐，飲酒敘舊，我必掃榻相迎。但公私務必分明，此乃底線！”

黑夫、韓豹等人聞言，神色一凜，立刻抱拳肅立：“末將明白！謹遵僕射教誨！”他們深知趙籍所言在理，且全然是為他們前程著想。若真被有心人扣上“擅離軍營”的罪名，無論對趙籍還是對他們自己，都將是極大的麻煩。

“去吧。”趙籍揮揮手，語氣緩和下來，“回去告訴弟兄們，他們的情義，我趙籍銘記於心，待諸事安頓妥當，再尋機會與大家好好聚聚。”

送走了黑夫等人，趙籍開始著手處理府中具體事務，先從少府派來協助的官吏以及衛青、張騫府上送來的僕役中，挑選了幾個看起來老實本分、略有經驗的，暫時負責門房接待、倉庫看守和日常的清掃整理。

當務之急是儘快物色一位忠誠可靠、精明幹練的管家，來統籌管理府中一切大小事務。

正當趙籍思索之際，府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和少年熟悉的呼喊。

趙籍心中一動，已知來人是誰，快步走向大門。果然，隻見霍去病騎著他的駿馬，神采飛揚地勒馬停在門口，而他身後，趙破奴正從另一匹較為溫順的馬上利落地翻身而下，動作比之前嫻熟了許多，小臉因興奮而泛著紅光。

“趙大哥！看我把誰給你完好無損地送來了！”霍去病跳下馬，笑嘻嘻地喊道，如今他與趙籍更為熟稔，言語間也更隨意。

趙破奴站穩後，看到站在門內的趙籍，眼圈又是一紅，但他迅速深吸一口氣，穩住情緒，快步上前，依著在張騫府中學到的規矩，像模像樣地躬身行禮，聲音帶著激動：“破奴拜見大哥！”他仰頭望著趙籍，眼中充滿了孺慕與驕傲，“大哥……你現在是武安侯了！”

趙籍看著他，心中柔軟。他伸手扶住趙破奴的臂膀，沉聲道：“傻小子，無論我是什麼身份你都是我的弟弟，這府邸這麼大，正缺個自家人看著。從今日起，你就安心住在這裏，張使君處的學業不可荒廢，武藝更要勤加練習！將來，還有許多事情要你幫我分擔。”

趙破奴用力點頭，眼中閃著堅定的光：“嗯！大哥放心！破奴一定用心學文習武，絕不給大哥丟臉！”

霍去病在一旁笑道：“這下好了，趙僕射府上總算有個能說話的自己人了！破奴這小子，筋骨結實，是個好苗子！”他對趙籍是真心佩服，連帶對趙破奴也多有照拂。

趙籍對霍去病拱手道：“有勞霍公子又跑一趟。”

“舉手之勞！”霍去病擺擺手，又好奇地打量了一下侯府門庭，“這宅子氣象不凡！就是裏頭看著空闊了些，改日我讓人送些時令花木過來點綴點綴！對了，趙僕射，你如今侯府新立，是不是該設宴款待賓客，熱鬧一番？”他少年心性，喜好熱鬧排場。

趙籍搖搖頭，神色平靜淡然：“陛下厚賞，已是殊恩，為人臣子，當以謙遜謹慎為本，豈可因功自傲，大肆張揚？況且，此戰陣亡將士的骨灰尚未全部歸鄉安葬，傷殘弟兄仍在醫治將養，此時若於府中宴飲作樂，總歸不適，待日後諸事安穩，再請三五知己，小聚即可。”

霍去病聽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僕射思慮周全，是去病想得簡單了。”

趙籍安排趙破奴先去安頓行李，熟悉環境，自己則與霍去病在正堂稍坐敘話，詢問了些長安近況和宮中的趣聞。

霍去病興緻勃勃地講了些所見所聞，逗留片刻，便告辭離去。

武安侯府初立，百事待興。

趙籍並未因驟然顯貴而得意忘形，反而愈發謹慎，他用了數日時間，初步理順了府內的人事安排。

沒有大張旗鼓地招募僕從，而是通過張騫和衛青府上的可靠渠道，謹慎地挑選了一位曾在致仕老吏家中做過多年管事、為人忠厚老練的老者，暫時代理府中庶務。又選了幾名手腳麻利、身家清白的僕役，負責日常的灑掃、炊爨等雜事。

府中護衛力量，趙籍暫未補充，僅設一名門房負責通傳，這在列侯府邸中顯得頗為冷清，甚至有些與武安侯的爵位不相稱。

趙籍樂得如此，他深知樹大招風，在長安這等權力漩渦中心，低調收斂纔是長久之道，過於張揚的武力，反而容易引來不必要的猜忌。

趙破奴的到來，給這座宏大卻空曠的府邸注入了難得的生氣，他很快適應了新的環境，每日依舊保持著早起練武、讀書的習慣，閑暇時便主動幫著打理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跑前跑後，儼然成了趙籍的小幫手，也讓府中多了幾分家常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