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167章

河南大捷的軍報，以六百裡加急的最快速度，穿越關山險阻，馳入長安城，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在未央宮、在三公九卿的府邸、在整個帝國的權力中樞，激起了驚天動地的波瀾。

斬首數萬級，收復被匈奴佔據長達數十年的河南之地（河套平原），將漢匈實際控製線向北推進數百裡，更生擒了樓煩王、白羊王這兩位匈奴重要部族首領！

這是自高皇帝平城之圍後，近七十年來，漢軍對匈奴取得的最輝煌、最徹底的一場戰略性勝利！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長安的大街小巷，整個城市沸騰了，萬人空巷，百姓歡欣鼓舞，奔走相告。

未央宮前殿象徵慶典的鐘鼓之聲連日不絕，宣告著帝國的盛大喜悅。

年輕的天子劉徹的興奮與自豪，更是溢於言表，他立即在承明殿大會公卿百官，將衛青呈報的詳細捷書傳示眾臣，聲音洪亮，意氣風發，帶著難以抑製的激昂：“此一戰，揚我國威，斷匈奴右臂，雪祖宗之恥！衛青及前線浴血將士，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緊接著，一係列關乎封賞和戰後安排的詔令，從長安未央宮迅速發出，星夜送往北疆前線。

首要之事，便是對新收復的廣袤河南地的處置，劉徹採納了主父偃等近臣的建議，果斷下詔，將這片戰略要地正式設定為兩個新的郡——朔方郡與五原郡。

朔方郡的治所，設於舊日秦朝所築的臨河要塞（今內蒙古磴口縣西北），取其“北方”、“征伐北方”之宏大寓意，源自《詩經·小雅·出車》中的名句“天子命我，城彼朔方”；五原郡的治所，則設於秦代九原郡的故地（今內蒙古包頭市西），因轄境較秦時九原郡為小，故改稱五原。

此二郡的設立，標誌著河南地正式、徹底地納入了大漢的版圖，成為帝國防禦匈奴的前沿重鎮和未來北進的戰略基地。

詔命衛青所部得勝之師，即暫駐屯於新設的朔方、五原二郡，一方麵繼續肅清殘敵，安撫新歸附的胡人部眾，另一方麵立即著手修繕殘破的城防，建立有效的行政統治秩序，並為下一步可能繼續對匈奴用兵的軍事行動做準備。

與此同時，一項規模浩大的“移民實邊”計劃，也開始在朝堂之上緊鑼密鼓地醞釀。

緊接著，宣示皇帝對有功將士賞賜的正式詔書，由中大夫主父偃奉旨專程送往北疆。

主父偃此人，雖然官階並非最高，但以其口才便給、深諳律令、尤其善於洞察和貫徹皇帝意圖而深受劉徹賞識，常參與中樞機要。

此次由他擔任宣旨天使，亦可見劉徹對北疆善後事宜的極度重視。

北疆，新設的朔方郡臨時治所，選在了一處經過初步修葺的舊秦城遺址。

雖然四處仍是斷壁殘垣，但作為行轅中樞的官署大堂，已被稍加整理，雖顯簡陋，卻已透出幾分軍營特有的威嚴氣象。

衛青率領蘇建、張次公等一眾高階將領，甲冑齊整，肅立堂下，恭迎天使。趙籍亦位列其中，他雖秩位不及蘇、張等資深將領，但因生擒二王的卓著功勛，被衛青特意安排站在了靠前的位置。

主父偃麵容清臒，目光銳利有神，手持明黃詔書，立於堂上，麵對堂下這些剛從血與火中拚殺出來的將領，朗聲宣讀：

“製詔：匈奴逆天理，亂人倫，暴長虐老，以盜竊為務，行詐諸蠻夷，造謀藉兵，數為邊害。故興師遣將，以征厥罪。《詩》不雲乎？‘薄伐獫狁，至於太原’；‘出車彭彭，城彼朔方’。今車騎將軍衛青，膺承廟算，帥厲戎士，北伐朔方，恢拓疆宇，振揚國威。犁庭掃穴，克奏膚功。樓煩授首，白羊係頸。河南之地，盡入版章。此皆上將忠勤，將士用命之效也。其有功將士，論功行賞，別有司議奏。茲以河南地置朔方、五原二郡，俾將軍暫屯斯土，綏靖邊陲，繕治甲兵，以備不虞。佈告天下，使鹹知朕意！”

詔書文辭古雅，先斥匈奴之罪，再引經據典（《詩經》），褒獎衛青及將士之功，最後宣佈設定郡縣及駐軍安排。

堂下諸將雖未必盡數懂得文辭深處的精妙，但皇帝嘉獎之意、肯定之功，以及賦予的屯守邊疆的重任，卻是聽得明明白白，人人臉上皆洋溢著振奮與榮耀之色。

宣旨完畢，主父偃將詔書鄭重交與衛青，又說了些代表皇帝的勉勵之語，衛青恭敬接過詔書，吩咐設宴款待天使。

宴席過後，衛青請主父偃至其帥書房敘話。書房內，僅有衛青、主父偃以及作為心腹將領陪同的蘇建、張次公，趙籍因身份特殊、功勛卓著，亦被衛青留下參與。

衛青揮退左右侍從，親自為主父偃斟上一杯熱茶，沉吟片刻，開口問道：“主父大夫，陛下詔書中引用‘城彼朔方’之句，青雖是一介武夫，亦知其出自《詩經》，然陛下於此大勝之際特意引用，不知……究竟有何深意？還請大夫不吝解惑。”

主父偃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讚賞的精光，放下茶盞，微笑道：“衛將軍何必過謙？將軍侍奉陛下多年，於陛下之雄心壯誌，豈有不知？陛下引此古語，其意深遠啊。”他略頓一頓，看向衛青，目光炯炯，“朔方者，北方也。長安之正北方，取名朔方，名正言順，且古意盎然。然‘城彼朔方’四字，關鍵在一‘城’字！築城於朔方！陛下之意，絕非僅僅設郡置吏、行文治理，而是要以這新辟的朔方為根基，築就一座乃至數座堅固無比、可屯重兵、可積糧草的要塞雄城！使其成為帝國北疆永不陷落的堡壘，成為懸在匈奴頭頂的利劍，阻擋胡騎南下的不可逾越之屏障！進可出塞擊胡，退可憑城固守！”

衛青聽了，眼睛驟然一亮，擊掌道：“甚是！甚是！大夫真知灼見，與青心中近日所思所慮，竟不謀而合！”他顯得有些激動，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北疆巨幅地圖前，“不瞞大夫，青近日與蘇、張、趙諸位將軍，已循黃河沿岸，開始勘察當年秦將蒙恬北逐匈奴後所築的那些縣城遺址。”

衛青手指劃過地圖上黃河“幾”字形彎曲的廣闊區域，語氣變得沉重：“可惜，歷經八十餘載風雨戰火、人為破壞，大多城塞已湮沒難尋，僅餘斷壁殘垣，依稀可辨昔日規模。說是縣城，實乃大小不等的軍事堡壘，屯兵戍守，烽燧相望。秦失其鹿，邊塞廢弛，遂使匈奴坐大。如今河南地光復，若不能重建堅固城防，僅靠騎兵遊擊，終非長久之計。大軍出征，需有穩固之後方基地；長期戍邊，更需堅城為依憑！陛下‘城彼朔方’之諭，實為長治久安之上策！”

蘇建、張次公聞言，亦紛紛點頭，麵露深以為然之色，他們都是沙場老將，深知一座堅固的前沿基地對於大規模軍事行動的重要性，無論是出擊前的集結、物資囤積，還是受挫後的退守、傷員安置，都離不開可靠的城池。

趙籍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中亦深以為然，依託城池進行縱深防禦和物資補給，無疑是應對機動性強的遊牧民族襲擾的最佳策略之一。

主父偃撫掌贊道：“將軍此言，實乃老成謀國之見！大漢立國以來，能稱得上帥才者，屈指可數。以偃觀之，將軍文韜武略，高瞻遠矚，已具帥才之資！築城朔方，利在當代，功在千秋！將軍既有此意，陛下亦有此心，此事必成！待下官回京，定將將軍勘察舊址、意欲築城之策，詳細稟明陛下，懇請陛下早日聖裁，撥付糧餉民夫，重建朔方堅城！”

衛青重重抱拳，神色肅然：“如此，有勞主父大夫了！朔方城若成，則北疆安矣，陛下北逐匈奴之宏圖，方有堅實之基！”

接下來的幾日，主父偃在衛青的親自陪同下，詳細視察了河南地的山川形勢，特別是黃河沿岸幾處重要的秦城遺址，對在此地築城的戰略必要性、選址的考量和工程的艱巨性，都有了更為深切的體會。

衛青則一邊整訓軍隊，安置降俘，清點龐大的繳獲，一邊開始著手規劃未來朔方城的選址和初步建設方案。

蘇建、張次公等將領分率兵馬，清剿小股殘敵，巡視新附部落，宣示漢朝權威。趙籍及其麾下期門騎經過連續征戰，獲準進行休整，但也被衛青要求參與重要的軍事會議，聽取其對城防佈局、哨探體係等事宜的見解，顯見對其的重視。

這片新收復的土地，雖然百廢待興，烽煙未完全散盡，卻處處充滿了一種開拓進取、充滿希望的蓬勃朝氣。

主父偃北行宣旨、視察的使命圓滿完成，帶著對前線實際情況的深入瞭解和衛青關於築城的初步構想，啟程返回長安，準備向皇帝和朝廷進行詳細的彙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