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141章

春日的長安，桃李芳菲，柳絮紛飛，一派帝都繁華盛景。

然而，在這片繁華盛景之下，對於暫居在稾街蠻夷邸的趙籍而言，空氣中卻瀰漫著一種無聲的等待。

氣定則心定，心定則事圓，兩世為人的他比誰都要懂，趙籍並未虛度光陰，依舊是每日天未亮，他便起身在院中練習武藝，弓馬槍術，無一懈怠，將西域萬裡跋涉的險惡經歷與雁門戍邊時血與火的廝殺經驗反覆融匯、錘鍊。同時，他也開始有意識地利用身處帝都的便利，為即將到來的未知征程做準備。

這一日，他尋了個機會，向太中大夫張騫府上的屬官打聽，長安城中可有手藝精湛、尤其擅長處理特殊材質鐵器的匠人。

張騫如今為太中大夫，訊息靈通，其屬官很快便告知，長安西市確有幾位技藝高超的鐵匠，其中以一位姓徐的老匠師最為有名，曾為少府督造過軍械，或許能幫上忙。

趙籍記下地址，正籌劃著親自去西市探訪，看看能否將那塊從大月氏集市重金購得的烏茲鋼坯，鍛造出一件真正合用的神兵利器。

就在此時，一位訪客的到來，打破了蠻夷邸午後的寧靜。

來者是一名年約四旬、身著整潔葛布短衣、舉止幹練的中年人，自稱是車騎將軍衛青府上的家丞。他態度恭敬，遞上一份製作精良的木製名刺，上麵簡潔地刻著“衛府”二字及來使身份。

“趙隊率，”家丞躬身施禮，言語客氣，“奉車騎將軍之命，特來相請。將軍聞隊率之名，欲請過府一敘，不知隊率今日午後可得閑暇？”

車騎將軍衛青！趙籍心中微微一凜。衛青，天子如今最為倚重的外戚將領，也是即將對匈奴用兵的核心統帥，他的突然召見，其意味不言自明。

“將軍相召，籍榮幸之至，豈敢推辭。”趙籍壓下心頭的波瀾，麵色平靜地回禮，“請回復將軍，趙籍定當準時赴約。”

“如此甚好。”家丞臉上露出笑容，“申時正刻，會有車馬在邸外等候。小人先行告退。”

送走衛府家丞，趙籍回到房中，靜立片刻，將思緒理清。衛青此時相邀，必然與北疆戰事相關，是對自己能力的進一步考察，也是可能確定未來任用前的一次“麵試”。

趙籍仔細回想了之前在溫室殿麵對天子時的奏對內容，確認自己的戰略構想和言辭並無疏漏或狂悖之處。

申時將至，趙籍換上了一套漿洗得乾淨、略顯陳舊卻整齊的玄色戎服，這是他能找到的最符合當前身份、又不失禮數的裝束，他將隨身攜帶的環首刀仔細擦拭了一遍，確保鋒刃雪亮。

囑咐好趙破奴安心在邸中習武讀書，莫要隨意外出後，趙籍起身走向邸外。

果然，一輛裝飾樸素的黑色雙轅馬車已靜候在門前，駕車者是一名麵容沉靜、眼神銳利的軍士。

趙籍登上馬車，車簾垂下，隔絕了外界的喧囂，馬車平穩地啟動，駛離了稾街，匯入長安城午後熙攘的人流車馬中。馬車並未駛向未央宮附近那些王侯將相的豪華府邸聚集區，而是折向了長安城東南隅的尚冠裡一帶，這裏環境清幽，多是中高階官員的宅邸。

最終，馬車在一座門庭不算特別宏偉、但圍牆高厚、氣象森嚴的府邸前停下，門楣之上，懸掛著“車騎將軍府”的匾額，五個大字鐵畫銀鉤，透著一股威嚴。

府門守衛顯然早已得到嚴令，驗過駕車軍士的符牌後，便恭敬放行，方纔那位家丞已在門內等候，引著趙籍穿過前院。

府內的陳設出乎意料的簡樸，不見絲毫奢華之氣，庭院開闊，地麵平整，廊廡下偶爾可見身著輕甲、步履匆匆、手持文書的軍吏走過，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臨戰前特有的整肅與緊張氛圍，彷彿一座運轉精密的軍事指揮中樞。

家丞將趙籍引至一間偏廳等候，言道將軍正在處理軍務，稍後便至。

偏廳佈置得極為簡潔，幾張漆木坐榻，一張方案，一麵素屏風。最引人注目的，是正麵牆壁上懸掛的一幅巨大的北方邊境輿圖，上麵用朱墨詳細標註著山川險隘、郡縣城鎮、關塞烽燧，以及匈奴各部大致的活動區域，線條密佈，資訊量極大。

趙籍的目光立刻被這幅地圖吸引，尤其是河套地區（河南地）及河西走廊那片區域，被用醒目的硃砂特別勾勒出來，旁邊還有細小的批註，顯然是被重點研究的物件。他心中瞭然，靜立圖前，默默觀瞧，將地圖上的資訊與自己的記憶和判斷相互印證。

不多時，廳外傳來沉穩而有力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千軍萬馬統帥特有的壓迫感。趙籍收斂心神，轉身麵向廳門。

隻見一位年約三旬、身著深色常服、身形魁梧健碩、麵容剛毅、目光沉靜如古井的將軍邁步而入，正是車騎將軍衛青，他雖未著甲冑，但舉手投足間自帶一股百戰名將的凜然威勢，令人不敢逼視。

“趙籍，參見車騎將軍！”趙籍上前一步，依軍禮躬身抱拳，姿態恭謹而自然。

衛青的目光落在趙籍身上，平靜地打量了他片刻，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抬手虛扶，聲音平和：“趙隊率不必多禮，坐。”

“謝將軍。”趙籍依言在側首的坐榻坐下，身姿挺拔如鬆，目光平視，既不躲閃，也不僭越。

衛青在主人位坐下，沒有尋常的寒暄客套，直接切入主題，語氣沉穩：“今日請隊率過府，別無他事。前番陛下溫室殿奏對，隊率所言‘先定河南，再取河西’之策，深合兵要，切中時弊。陛下已將北伐之事，交付於青。”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看著趙籍，“用兵在即，青需才若渴，聞隊率勇略兼備，曾隨張騫使者萬裡跋涉，親歷戰陣，故特相邀，欲聽聽隊率對北疆當前敵情、具體戰法，可還有更深入的見解？”

趙籍心念電轉，知道這是展現自身價值、也是決定自己在這場即將到來的大戰中位置的關鍵時刻。

趙籍沉吟片刻，組織語言，然後答道：“蒙將軍垂詢，趙籍淺見，謹供將軍參詳。目前盤踞河南地（河套地區）的匈奴，主要以樓煩王、白羊王等部為主，此非單於庭直屬精銳，然其部眾自幼生長馬背，騎射嫻熟，來去如風，極擅遊擊。我軍若欲出塞收復失地，利在速戰速決，關鍵在於隱蔽意圖，出其不意，攻其無備。”

說著，趙籍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輿圖前，指向雲中郡方向：“可選精銳騎兵，自古道出雲中，晝伏夜行，偃旗息鼓，避開匈奴遊騎慣常巡邏路線，直插陰山南麓。此時正值春季，匈奴各部散居放牧，防備或有鬆懈。我軍可尋其秋冬營地或人口相對集中的牧場，迅猛突擊，擊其部眾，焚其草場積蓄，迫其倉皇北遁。我軍則趁勢佔領陰山腳下水草豐美、地勢險要之處，迅速築城設塞，移民實邊，將防線穩固北推數百裡。如此，則河南地可定，長安北麵壓力大減。”

接著，趙籍的手指沿地圖向西移動，劃過河西走廊：“一旦河南地為我所據，站穩腳跟，便可西顧河西。河西走廊，南接羌中，北抵大漠，乃連線中原與西域之咽喉。匈奴休屠王、渾邪王據此，隔絕東西。屆時，可遣一偏師自隴西出塞，或自新定河南地西進，沿祁連山北麓水草豐美之處，步步為營，築城置縣，同時遣使聯絡可能親漢的羌人部落，分化瓦解，逐步擠壓、清掃河西匈奴勢力。待主力休整完畢，時機成熟，再圖大舉西進，徹底打通走廊。如此，則匈奴右臂真正被斷，其與西域聯絡受阻，勢力必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