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140章

元朔二年，二月朔日，未央宮前殿舉行大朝會。

鐘鼓齊鳴，莊嚴肅穆，文武百官依品秩序列徐徐入殿，與以往稍顯不同的是，今日許多官員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掃向站在文官班列較為靠後位置的張騫，以及位列武官末班的趙籍等使團主要成員。

經歷了多日的調養休整，張騫的氣色已然恢復大半，雖身形依舊清瘦，但身著朝廷新賜的深色官服，手持玉質笏板，神色沉靜從容，已然重現漢家使臣的莊重威儀。

甘父、胡亞夫等老隨員亦身著象徵低階吏員的服飾，恭敬肅立於張騫身後，難掩激動之情。趙籍則站在武官班末，一身合體的玄色戎服，襯得身姿愈發挺拔，他目光平靜地注視著禦座方向，靜待朝會程序。

嚮導阿卜杜勒作為胡人，未有漢朝官身，今日並未上朝，仍在稾街蠻夷邸等候訊息。

端坐於禦座之上的劉徹，頭戴繁複的冕旒，身著玄色十二章紋冕服，麵容威嚴，目光掃視殿群臣，待常規的禮儀及各部例行奏報完畢後，他目光定向張騫等人所在位置，朗聲道：“郎官張騫及其使團成員，上前聽詔！”

張騫深吸一口氣，引領著甘父、胡亞夫、趙籍等人出班，於禦階之下跪伏，聆聽聖旨。

負責宣詔的尚書郎展開一卷明黃色詔書，以清晰洪亮的聲音宣讀：

“製詔：朕聞之，蓋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郎官張騫，秉節持重，膺命西行，鑿空萬裡，險阻備嘗，十載持節不失，終得歸朝，詳陳西域虛實，使朕知天地之廣，胡患之由。其功在社稷，利在千秋。茲擢升張騫為太中大夫，秩比千石，賜黃金百斤，帛五百匹，長安甲第宅第一區，以示褒獎！”

太中大夫！秩比千石！此為皇帝身邊的高階諫議、顧問之官，地位清貴顯要，參與議論朝政，遠非昔日郎官可比。

雖然並未如某些朝臣猜測那般直接封侯，但這一任命，無疑表明瞭天子對張騫其人才幹及其所帶回情報戰略價值的極度重視和高度肯定。

張騫眼圈微紅，心潮澎湃，深深叩首，聲音帶著一絲哽咽：“臣張騫，叩謝陛下天恩！臣必竭盡駑鈍，鞠躬盡瘁，以報陛下知遇之恩！”

詔書繼續宣讀：“隨員甘父、胡亞夫等，跋涉萬裡，風餐露宿，輔佐使臣，忠勤可嘉。特授甘父為‘奉使君’，秩比六百石，胡亞夫等各賜爵一級，賞金帛有差，均入太中大夫府聽用。”

“奉使君”是一個兼具榮譽性與實務性的封號，體現了朝廷對甘父等老隨員十餘年艱辛付出的認可，使他們有了正式的官身和穩定俸祿，未來可繼續在張騫麾下協助處理與西域相關事務。

甘父等人聽聞，激動得渾身顫抖，老淚縱橫，伏地連連叩首，幾乎不能成語：“謝……謝陛下隆恩！臣等萬死難報！”

最後，詔書提到了趙籍：“原雁門郡尉府隊率趙籍，驍勇善戰，護衛使團有功，於歸途定策，避危就安，忠勇可嘉。著其暫領舊職，聽候朝廷另行任用，賞金五十斤，帛三百匹。”

這項封賞相較於張騫和甘父等人，顯得頗為不同，肯定其功勞，給予厚賞，但卻並未明確新的官職，而是“暫領舊職，聽候另行任用”，這意味深長的安排，引得不少朝臣暗自揣測。

趙籍麵色平靜：“臣趙籍，謝陛下恩賞！”

封賞儀式完畢，劉徹又對張騫勉勵數語，囑其好生休養身體，日後常參與朝會議政，詳陳經營西域方略。

退朝之後，張騫一行人回到稾街蠻夷邸，封賞的訊息早已傳回，館驛內一片歡騰喜慶之氣。

甘父雙手微顫地捧著那套象徵“奉使君”官身的綬帶和銅印，淚眼婆娑，對張騫和趙籍激動地道：“使君！隊率！老奴今日得沐皇恩，光耀門楣，此生……此生無憾矣！”胡亞夫等人也是相互道賀，喜笑顏開。

十年的艱辛，萬裡風霜，無數的生死考驗，似乎都在這一刻，得到了認可和回報。

張騫緊緊握住甘父粗糙的手，感慨萬千：“此乃諸位應得之榮！若無諸位同心協力，患難與共，張騫早已埋骨異域，何來今日！此功屬於使團每一個人！”他轉而看向神色平靜的趙籍，眼中含有深意：“隊率，陛下雖未明言授予實職，然‘聽候另行任用’六字，恐非尋常閑置。看來，你我仍需隨時準備，靜待朝廷召喚。”

趙籍點了點頭，目光沉穩：“使君放心，籍明白。陛下自有深意。”

這時，阿卜杜勒也上前向眾人道賀，他雖然不能完全聽懂詔書的詳細內容，但從張騫、甘父等人更換官服後愈發尊崇的氣度、以及眾人難以抑製的喜悅情緒，還有隨後由少府專使送到館驛、指名賞賜給他的大量黃金、精美絲綢和玉器漆器來看，深知漢朝皇帝給予了使團極高的榮譽和厚重的賞賜。

然而，在由衷的祝賀之下，阿卜杜勒的眼中也流露出幾分複雜與思索。

當日下午，便有少府屬官前來，除了正式分發賞賜給使團每位成員，還帶來了天子對阿卜杜勒的特別恩典：鑒於其作為嚮導，引領使團成功穿越蔥嶺天險與西域險阻，功不可沒，特賞賜黃金，各類頂級絲綢、玉器、漆器無數，並給予其完全的自由選擇權——他可以攜帶這些豐厚的財物返回西域故鄉，也可以選擇留在大漢生活，朝廷將為其在長安提供舒適的安身之所。

官員宣讀完恩旨，客氣地詢問阿卜杜勒的意向。

館驛廳內頓時安靜下來。張騫、趙籍等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這位一路同生共死、來自遠方的夥伴。

阿卜杜勒沉默了片刻，他粗壯的手掌撫摸著那些璀璨奪目的金錠和光滑如水的華美絲綢，目光卻似乎穿透了館驛的牆壁，望向了遙遠的西方。那裏有他熟悉的巍峨雪山、無垠沙漠，有等他歸去的親人族人，有他縱馬馳騁、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

阿卜杜勒抬起頭，看向張騫和趙籍，緩緩說道：“張使君，趙兄弟，還有諸位朋友。阿卜杜勒，感謝大漢皇帝陛下如此厚重的賞賜，更感謝一路走來，諸位對我的信任與我們結下的深厚情誼。長生天可以作證，這是我一生中最漫長、也最難忘的旅程。”

阿卜杜勒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對故鄉的深切懷念，“但是，雄鷹終究屬於遼闊的天空，駱駝永遠眷戀生養它的沙漠。我的根，我的家，在蔥嶺的那一邊。那裏有盼我歸去的妻子兒女，有需要我照看的駱駝和營生。漢地非常富庶美好，長安是世間難得一見的大城，但……這裏不是阿卜杜勒的根。”

張騫眼中雖有不捨之情，但完全理解並尊重他的選擇：“阿卜杜勒先生，人各有誌，不可強求。你永遠是我們最尊敬的朋友，是大漢太中大夫府最尊貴的客人。日後若你再次東來，務必再來長安，這裏永遠歡迎你！”

趙籍也走上前，用力拍了拍阿卜杜勒結實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老哥，一路保重！將來若有機會，你的商隊再到漢地，一定要來找我，我們不醉不歸！”

阿卜杜勒哈哈大笑，豪邁的笑容中夾雜著離別的感傷，眼眶微微濕潤：“一定！趙兄弟，你是我阿卜杜勒這輩子見過最勇敢、最厲害的獵人！願長生天保佑你，願你像天山巔峰的雄鷹一樣，越飛越高，無人能及！”他又轉向年輕的趙破奴，鼓勵道：“小子，好好跟著你趙大哥學本事，將來你也會成為草原上受人尊敬的巴特爾！”

離別之情，在廳中瀰漫，阿卜杜勒決定趁著春日天氣轉暖，道路通行狀況好轉，不日便啟程西返。朝廷依諾派出了精銳護衛，將一路護送他及其滿載賞賜的隊伍安全抵達隴西邊境。

接下來的日子，張騫搬入了皇帝賜予的寬敞宅第，門前掛上了嶄新的“太中大夫府”匾額，開始正式參與每日朝會，並時常應召入宮，與皇帝及丞相、禦史大夫等重臣深入商討通西域、製匈奴的長期方略。

甘父、胡亞夫等人作為太中大夫府的屬官，有了正式的職司，協助張騫整理帶回的海量西域資料，忙得不可開交，卻甘之如飴。

趙籍和趙破奴仍暫時居住在蠻夷邸，但陛下賞賜的金帛豐厚，尤其是那句“聽候另行任用”，讓他成為了許多有心人暗中關注的物件。所有人都清楚，這位年輕人，恐怕不會沉寂太久。

趙籍心知肚明，自己的去處，恐怕就在那即將到來的北疆烽火之中。他每日依舊聞雞起舞，練武不輟，同時開始更深入地研讀兵書戰策，並向張騫請教經史典章，增長見聞，如同一柄收入匣中的利劍，默默等待著出鞘的那一刻。

而阿卜杜勒，在一個春光明媚的清晨，帶著滿車的賞賜和漢朝的友誼，在與張騫、趙籍等人灑淚告別後，踏上了返回西域的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