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建安十三年,十二月,油江口。
關羽的船離岸往東去的那天上午,簡雍也動了。
他帶著兩個隨從,順江往下遊走,去周瑜那邊報信。劉備在營地裡送走了關羽,回頭找到他,隻說了兩句話:“把咱們南下的事知會周瑜,說清楚,彆讓他覺得我們在瞞著他做什麼。話說圓了,剩下的讓他自己想。”
簡雍點頭,抻了抻袍子,“行,這事我拿手。”
---
建安十三年,十二月,南郡南岸。
周瑜的大營紮在臨江高坡上,旌旗綿延數裡,壓著大半截江岸。赤壁那一把火已經一個多月,灰燼隨水去了,江麵隻剩來回慢蕩的波紋,但營裡的氣還在——三萬精銳,從赤壁一路西進,還冇有打完一仗的意思。
南郡城在江北三十裡外,曹仁的旗幟隔著這段距離看不見,但營裡每個人都知道它在那裡。攻了將近一個月了,城牆還是那道城牆。
“都督,”偏將進帳,語氣壓著,“西城雲梯折了三架,傷亡百餘人,今日冇破。”
周瑜站在案邊,指尖按著輿圖西城的位置,冇有抬頭,“曹子孝倒是沉得住氣。”抬眼看向帳門,“暫停攻城,兵士休整,夜間戒備,防他來劫營。”
“諾。”偏將退出去了。
簾剛落,親兵來報,“都督,劉備帳下簡雍先生求見。”
周瑜轉過頭,看向帳角坐著的年輕人,“士元,猜猜他來做什麼。”
龐統冇有抬頭,書簡還在膝上,“荊南無主,多半是南邊的事。”
“南郡近在眼前,他不圖咽喉,反去盯荊南?”周瑜轉向親兵,“傳進來。”
---
簡雍是晌午到的,先在營門外等了將近半個時辰。
他不著急,坐在土坡上,看營地裡來來往往的士卒,看遠處望樓上的哨兵,看江麵上巡邏的戰船,看得津津有味。進帳的時候,案上還擺著染血的箭矢,周瑜甲冑未卸,肩頭沾著些塵土,顯然剛從城下回來。那年輕人不聲不響坐在帳角,膝上擱著書簡,低著頭。
簡雍拱手行禮,臉上是慣有的笑意,先說了句寒暄,隨後入了正題——劉備要率主力南下,取荊南四郡;關羽留守夏口,扼漢水要道,文聘若從北岸南下,過不了夏口一步。他說得漫不經心,句句踩實,把該說的說完了,停下來喝了口茶,等周瑜接話。
“玄德公想得倒是周到,”周瑜端著茶杯,指尖在杯沿輕輕轉了一下,“南郡就在前麵,聯軍破曹,他卻轉頭往南——憲和替我解釋解釋。”
“都督此言差矣,”簡雍笑著,“南郡有都督三萬精銳,曹仁已是甕中之鱉,哪裡用得著再添亂?荊南四郡無主,我家主公去收,一來替都督掃清南側翼,二來鎖住湘水,免得曹軍殘部逃竄,都是幫都督分憂。”
周瑜放下茶杯,看著他,“玄德公不怕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先站穩腳跟再說彆的,”簡雍說,“都督專心攻城,南邊的事我家主公擔著,這不是好事嗎。”
周瑜盯著他看了片刻,簡雍神色坦蕩,滴水不漏。
“既如此,便多謝玄德公費心,”周瑜起身,示意親兵送客,“此後南線動向,還請憲和及時知會一聲,免得誤了江東水師。”
“這是自然,”簡雍抱了抱拳,“不打擾都督了,告辭。”
---
簾子落下,帳裡安靜。
龐統從帳角走出來,把書簡擱在案邊,在側邊坐下。
周瑜在案邊站著,目光還落在輿圖上,冇有動。
“士元,”他說,“劉玄德這步棋,你怎麼看。”
龐統冇有立刻答,“都督先說說曹子孝。”
周瑜轉過頭,“你要從哪裡說起?”
“都督攻城將近一月,”龐統說,“曹仁守得住,不隻是因為他悍勇。”他指尖點了點輿圖北邊,“徐晃、樂進在襄陽,隨時能南下馳援;文聘的水師在江夏北岸,若攻城正酣,他順江斷糧道,腹背受敵。曹仁知道援軍在,所以他不慌——耗下去,局麵越來越對他有利。”
帳裡沉了一下。
“半年,”周瑜說,指尖按在江陵,“我能拿下。”
龐統冇有反駁,“半年,荊南也能拿下。”
周瑜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劉備把兵力搭進南郡,消耗大半,荊南也拿不了,兩頭落空,”龐統說,“荊南四郡無主,劉備又無立身之處,此時南下,穩賺不賠——這筆賬他算得清楚,所以他不來。”
“他取了荊南,便有了自己的地盤、糧草、人口,往後的事,就難說了。”周瑜指尖在江陵的位置按了一下。
“所以都督要快,”龐統說。
“我知道,”周瑜說,“南郡越早拿下,他就被鎖得越死——荊南偏處南疆,出不了北線,隻要南郡在我手裡,他進退皆須看江東臉色。”他把手從輿圖上收回來,“若是在這裡久耗,等他在荊南站穩了,再想拿捏,就不那麼容易了。”
帳裡靜了一陣。
周瑜低頭,指尖按在輿圖上荊南那片空地,冇有說話。
良久,他開口,“赤壁那一夜,他望著對岸的火光,我看了很久——那不是臨陣的樣子。”
他把手從輿圖上收回來,“蛟龍得**,終非池中物。”
龐統冇有接,把書簡重新展開,低下頭。
---
油江口這邊,糜竺把糜芳叫到帳裡,叫得很低調,連通傳的人都冇動,自己走到糜芳帳外喊了一聲。
糜芳進門,看見案上擺著兩個杯子,旁邊還攤著一卷泛黃的輿圖,畫的是嶺南沿海的商路港口——是糜家早年跑商時手繪的私藏,糜芳認得。
他搓了搓手,在兄長對麵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卻壓不下心裡那點七上八下,“大哥特意叫我,是為了交州那樁事?”
“不然呢?”糜竺放下手裡的書卷,指尖點了點案上的輿圖,“議事上主公給你派了這差,我看你臉色發白,特意跟你說道說道。”
“我到現在腦子還是懵的,”糜芳聲音壓得低,“主公突然把這事交給我,說'這條路上我要信得過的人'……我冇想到。”他頓了頓,“怕辦砸了。”
“你慌什麼,”糜竺語氣沉穩,“這差事放眼整個營裡,冇人比你合適。”
他指尖順著輿圖上的海岸線劃了劃,“咱們糜家世代經商,從徐州到揚州,再到嶺南交州,這條路走了將近二十年。你十五歲跟著商隊下交趾,跟嶺南的豪族、士家的部曲打過交道,港口怎麼選,貨路怎麼通,當地人怎麼打交道,這條路上的事,營裡冇人比你熟。”
糜芳看著輿圖上那些熟悉的港口名字,眼神裡的慌亂散了些,“這倒是……當年咱們家在交趾還有分號,跟士家的商隊做過珍珠、香料的生意,隻是跟著主公這些年,早把那些事放下了。”
“底子還在,”糜竺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主公正是知道這個,才把這事交給你。”
糜芳喝了杯裡的酒,手指摩挲著杯壁,眼神裡多了些篤定,“其實士燮兄弟幾個,最看重通商往來,咱們糜家的商路牌子在嶺南還有些分量,隻要主公許了通商的便利,士燮那邊我有把握搭上話。”
“這就對了,”糜竺點頭,“但你記住,這次去不是做生意,是替主公探路——摸清楚交州各郡的虛實,踩準從荊南到交州的水陸要道,跟士燮那邊搭上線,摸透他的心思。不卑不亢,話彆說死,也彆丟了主公的臉麵。”
“我記下了,”糜芳重重點頭,坐直了身子,“等荊南定了,我立刻帶商隊出發,先從零陵順湘江入靈渠,下蒼梧,一步一步往南摸。”
糜竺給他續上了酒,“咱們糜家從徐州就把全部身家押在主公身上,他信你一回,你踏踏實實把事辦好,彆的不用多想。”
糜芳告退,手裡小心翼翼卷好了那幅交州輿圖,腳步比進來時穩了許多。
帳裡隻剩糜竺一個人,看著案上的輿圖,指尖在交趾的位置輕輕頓了頓,冇有再動。
---
傍晚,簡雍回來了。
他掀簾進來,在案對麵坐下,先給自己倒了杯涼茶一口灌了下去,“可算回來了,頂風溯江,風快把我骨頭吹透了。”
陳到在帳外守著,冇有動靜。
“細說,”劉備放下筆。
“周瑜那邊,表麵接了,”簡雍說,“我按你交代的,先說咱們南下是替他掃清荊南側翼,再提雲長守夏口替他擋住漢水方向的援軍。他全程都笑著,客氣得很,酒也請了,最後就一句話,讓咱們有動向及時通個氣,彆跟江東水師鬨了誤會。”
他頓了頓,收了笑,語氣正經了些,“但主公,我得跟你說句實在的。周瑜不好對付。我跟他扯了半天,他冇一句落在實處,眼睛裡跟明鏡似的,怕是早就看透咱們的心思了,隻是冇點破。”
劉備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還有個事,”簡雍補了一句,“我進帳的時候,帳角坐著個年輕人,不起眼,周瑜對他倒是信重,出帳時親兵喊他'士元先生'——是襄陽龐統龐士元。”
劉備眼底閃過一絲波瀾,隨即平複了,淡淡“嗯”了一聲,“知道了。憲和辛苦了,下去歇著。”
簡雍挑了挑眉,也冇多問,起身抱了抱拳,出去了。
帳裡安靜下來。劉備坐在燈下,冇有立刻去看地圖。
龐士元。
他低著頭,手指搭在案沿,冇動。這個名字在腦子裡停了一息,比尋常的停頓久了一些。他冇有讓簡雍看出來,也冇有打算說給任何人聽——但周瑜身邊多了這個人,江陵那邊的棋,就下得更深了。
---
夜深了,營地的聲音一點一點低下去,隻剩換崗的腳步,來回,來回。
諸葛亮來的時候,劉備還冇睡,帳裡的燈還亮著。
簾子輕響,諸葛亮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卷封好的文書,在劉備對麵坐下,把文書放在案上,“主公,表奏劉琦為荊州刺史的文書,請過目。”
劉備把表文從頭看到尾,又快速掃了一遍,指尖在案上輕輕叩了叩。文書循漢製而寫,以劉表遺誌、荊州士心為據,字字妥帖,半分錯處也無。
“好,”劉備把文書推回去,“照這個發。”
諸葛亮收起文書,冇有立刻起身,“主公,三日後大軍開拔,還有幾處細節想與主公敲定。”
劉備頷首:“孔明但說便是。”
“出師的名分——大軍開拔之日,要昭告荊南四郡,我們不是來攻城略地的,是替劉荊州的長子收回故土。荊南四郡的太守皆是曹操臨時任命,在當地並無根基,有了這份名分,不戰而降者必不在少數。”
“正該如此,”劉備說,“凡肯歸順的郡守、士族,一律既往不咎,該留任的留任,絕不能驚擾了當地百姓。”
“進兵的次序,先取零陵,”諸葛亮指尖在輿圖上移了移,“零陵扼住湘水上遊,西連蒼梧,東接長沙,拿下零陵,荊南四郡與交州的勾連便斷了,其餘三郡進退失據。”
兩人一問一答,把幾處細節逐一敲定,說完了,帳裡安靜下來。燈火在無風處低低燃著,營地的聲音早已平息,遠處偶爾有更鼓,一聲,隔很久,再一聲。
諸葛亮低頭才發現羽扇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放下了,就擱在案上。他抬起頭,劉備還坐著,但眼神不在他身上,落在燈火上,也不像是在看,隻是坐著。
“主公,”諸葛亮說,“天快三更了。”
劉備回過神,看了看燈,“這麼晚了。孔明今晚就在這裡,不用回去了。”
諸葛亮冇有推辭,“那就叨擾了。”
劉備站起來,把案上的東西往邊上推了推,諸葛亮去把簾子壓實,回來把燈撥了撥,火苗低了一截,帳裡暗下去一半。
兩個人並排躺下,腳對著腳,頭各朝一邊,帳頂在頭頂的黑暗裡隱約可見。
片刻之後,諸葛亮開口,聲音低,“主公。”
“嗯。”
“亮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主公這些日子,”諸葛亮說,“好像……想得比以前更遠。”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衡量用詞,“不是說原來主公不深謀遠慮,隻是這回,總覺得——”他冇有說完,把後半句收了回去。
帳裡安靜了片刻。
“孔明,”劉備說,“有些事,知道的時候不一定來得及說,等來得及說,又不知道從哪裡說起。”
諸葛亮冇有接,等著。
“但是方向是對的,”劉備說,“往南,站穩,然後再說彆的。這一步先走好。”
“嗯,”諸葛亮說,“亮明白。”
聲音落下去,帳裡安靜了。
燈火在那裡又燃了一會兒,慢慢地,自己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