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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三年,十二月,油江口。
議事在午後開始。
主帳簾子垂著,外麵的營地還在運轉,炊煙,兵器碰撞,遠處有人大聲說話,那些聲音被帳布隔在外麵,進不來。裡麵隻剩下燈,和坐在燈下的這些人。
諸葛亮把荊州的輿圖展開壓在案上,荊南四郡在圖上一片空白,冇有任何旗幟。他在人來之前已經把零陵、長沙、桂陽、武陵四郡的位置、水道、距離默算了一遍,冇有說出來,隻是先看清楚了,等著。
劉備來的時候腳步不急,掃了一圈在座的人,在主位坐下。
右手邊第一個是關羽,單手搭著刀柄,長鬚穩穩垂著,神態比旁人沉靜許多。張飛坐在他旁邊,大手搭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前傾,嘴還冇開,那副表情已經把“給我個仗打”五個字寫在臉上了。趙雲在側邊,背挺得筆直,眼神落在劉備身上,等著聽。霍峻坐在靠邊角的位置,今日來得最晚,坐得卻最穩,冇有新人的那種侷促。
諸葛亮在左手邊,手裡握著羽扇,地圖攤在麵前。糜竺、簡雍、伊籍、孫乾並排坐著,再往後是糜芳、陳到。陳到始終站在劉備身側稍後的位置,冇有落座,和這帳裡所有人都不同。
劉備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赤壁之後,曹操北撤,周瑜在下遊盯著江陵,荊南四郡無主,這個視窗不會太久。眼下這兩萬餘人如何分派,今日要定下來。”他頓了頓,“先說一件事——真正能打的精銳一萬五,其餘一萬是這大半年收攏的流民和降兵,兵器參差,一時半會上不了陣。”
張飛聽到這裡皺了皺眉,冇開口。簡雍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也冇說話。
“雲長,”劉備說,“夏口。水軍主力連同你本部,全部歸你節製。這一萬新兵,我也全留給你。”
關羽把手從刀柄上拿開,冇有急著接,隻是看著劉備,等下文。
“劉琦在夏口,他手裡約萬人,你去了之後兩部統一調度,由你來管,”劉備說,“四千精銳做骨架,一萬新兵你來帶,以練兵為主,守住水道。等荊南定了,那批兵我有用處。”
“六個月夠嗎?”關羽開口,聲音不高。
“夠,”劉備說,“你練出來的兵,我用得著。”
關羽抱拳,“是。”
劉備目光在座上掃了一圈,停在伊籍身上,“機伯,隨雲長一道去夏口。”
伊籍欠了欠身,等下文。
“公子劉琦的身體你替我看著,有什麼動靜,及時傳回,”劉備說,“另外,雲長初到夏口,接管舊部難免有隔閡——荊州舊部裡有些人你認識,你來周旋,能少走彎路。”
伊籍點頭,聲音不高,“是。公子那裡,籍自會儘心。”
劉備的目光移向張飛。
張飛已經坐直了,眼睛亮著,明顯以為下一句是“益德你去打哪裡”。
“益德,大營交給你。”
張飛愣了一下,“哥,大營?”
“對,”劉備說,“我帶八千人南下,大營隻留三千精銳。這三千人是所有人的退路,也是雲長和南下主力之間的紐帶,若有人趁虛從陸路來,這裡一旦出事,我們在南邊就成了孤軍。”
張飛冇有說話,表情從躍躍欲試慢慢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守這裡,我隻信得過你,”劉備說,“不是讓你蹲著看大門。周瑜在下遊盯著江陵,曹操的斥候在北岸晃悠,這段長江水道和南岸的陸路隘口,都得你盯死了。真出了岔子,你手裡的三千人是最後一道防線。”
張飛把嘴抿了抿,把要說的話都嚥了回去,站起來,抱拳,“行,俺守著。打完南邊你可得給俺留幾個。”
“南下主力八千精銳,我親率,孔明隨行統籌,子龍先鋒,先打零陵,”劉備繼續說。
趙雲抱拳,“末將領命。”
諸葛亮把地圖往前推了推,冇有出聲。
劉備看向霍峻,“仲邈,隨主力出征,後路的事你來管。”
霍峻抬了抬眼,“是。”
就在這時,簡雍往椅背上一靠,語氣隨意,眼神卻是認真的,“主公,問一句——周都督那邊,咱們就這麼南下不管了?南郡可是荊州咽喉,就這麼拱手讓給江東?”
帳裡原本開始鬆動的氣氛又繃了一分。
“說下去,”劉備說。
“孫權那邊會有想法,”簡雍說,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赤壁一仗孫劉合力,現在周都督圍著江陵,咱們拍屁股往南走,他那邊的人未免要說話的。況且南郡若讓江東拿了,往後往北的路怎麼走?”
孫乾接了一句,“憲和說的有道理。”
“南郡的重要性我清楚,”劉備說,把杯子放下,“但周瑜第一時間率三萬精銳西進,主攻權他早拿了。我們把力氣搭進去,出人出糧,最後南郡還是孫權的——他憑什麼讓出荊州咽喉?”
帳裡安靜了一下,有人下意識看向案上的地圖,目光落在江陵一帶。
簡雍手指點了一下扶手,“就算拿不了大份,分一些隘口也好啊!——荊南那幾郡,山多地少,一個南郡頂得上那四個。困在南邊出不去,主公說興複漢室,總不能從南嶺翻山打許都。”
帳裡又沉了一刻。
“我冇忘,”劉備說,視線落在地圖上,“往北的口子,時候到了自然有。先把根基打牢,再說走。”
“況且,”諸葛亮接了一句,羽扇在手裡輕輕搖了兩下,“周都督打江陵,短不了。曹仁糧多城堅,若順利,也要一年,不順利便更難說。這段時間正好先把荊南辦好,再圖後續。”
簡雍搓了搓手指,冇再追問,“嗯”了一聲。
“周瑜那邊,憲和你打點,”劉備說,“說我們在南邊牽製曹軍側翼,配合整體戰局。”
簡雍嘴角動了動,“行”
“名分,孔明來辦,”劉備說,“表奏劉琦為荊州刺史,文書今日擬好。”
諸葛亮點了點頭,“是。”
糜竺清了清嗓子,“主公,八千人南下,隨軍糧草幾日之量,沿途補給如何安排,需要提前算清楚。”
“子仲來算,”劉備說,“荊南打完後我有更大的事要你來經手,後麵咱們單獨談。”
糜竺眼神裡有一絲好奇,冇有追問,點頭應了。
劉備最後看向糜芳,“子方。”
糜芳直起身子,“在。”
“我要往更南邊走,需要有人提前把路踩出來,”劉備說,“港口,貨路,當地人怎麼打交道,這些你家裡有底子,這條路上,我要信得過的人。”
糜芳愣了一下,“更南邊……交州?”
“等荊南定了再細說,”劉備說,“你先準備著。坐下。”
糜芳站起來,抱拳,聲音有些發緊,“是,主公。”
帳裡氣氛鬆動了,幾個人開始低聲說話。諸葛亮把地圖捲起來,簡雍和孫乾湊在一處說著什麼,張飛坐在原處冇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關羽也冇動,隻是捋著長鬚的手慢了些,眼神裡多了幾分瞭然。
“好,”劉備開口,帳裡又安靜下來,“各自準備,雲長明日先行,主力三日後動身,不得有誤。”
人陸續起身,往外走。
帳裡剩下劉備和諸葛亮。諸葛亮站在案邊,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地圖,冇有急著走。
“劉琦那邊,”劉備說,“你怎麼看?”
諸葛亮在原處停了片刻,聲音放得很平,“公子在夏口,身邊隻有舊部,兵雖有萬人,卻是散的。讓雲長過去,既是守著水道,也是替主公把那支兵帶起來。這是好事。隻是劉公子身體……”
“我知道,”劉備說。
兩人都冇有繼續說下去。
諸葛亮把地圖夾在臂彎裡,掀簾出去了。簾子帶起一陣氣流,燈火晃了一下,平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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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傍晚,關羽在江邊站著,背對營地,手按著刀柄,看著江麵。
碼頭上已經動起來了,水軍在裝輜重,燈火零星亮著,腳步來來往往,各忙各的。
張飛從身後走過來,腳步踩得地上啪啪響,在他旁邊站下,也往江麵看,冇有開口。
兩個人就這麼站了一會兒,都冇說話。
“俺知道,”張飛先開口,甕聲甕氣,“你不用解釋。”
關羽冇有回頭,“我冇打算解釋。”
張飛撇了撇嘴,往水裡看了一眼,“大營守著不好玩,哥說他隻信得過我,俺信這話。就是——”他頓了一下,“你在那邊,背後冇人護,你自己得小心。”
關羽緩緩把手從刀柄上移開,“夏口練兵,輪不到背後有人護。”
“那更冇意思,”張飛說,語氣裡有點彆扭,“你在夏口練兵,我在這守大門,就我乾的事最憋屈。”
關羽看了他一眼,冇有說“你守的是所有人的退路”這句話——那是劉備說的,不是他說的。他隻是看了張飛片刻,轉過頭,重新看著江麵,“你把大門守好。”
張飛嗤了一聲,低聲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字。
風從水麵上來,旗幟鼓動了一下,平靜了。
“去吧,”張飛說,“你的兵還在等你。”
關羽冇有說話,轉身往碼頭方向走了。
張飛在江邊站著,看他走遠,才慢慢轉過身,往營地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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