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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軍事 > 漢末:從亭長開始烹小鮮 > 第14章 雨過天晴

三日後,青州北海國,秦氏莊園。

暴雨如矢,庭院的夯土溝壑縱橫,簷角瀉下的急流鞭打著石階。正堂內,沉水香霧繚繞,卻被一陣爭執聲攪得支離破碎。

“嫂嫂,今年收成本就欠佳,你竟還減了佃戶一半租息?府中上下百餘口,難道要喝西北風過活?”

說這話的,自然是王豹口中那位乳臭未乾的弘郎君。

堂上,秦家少主母端坐主位,神色淡然:“弘弟,稍安勿躁。”

秦弘冷笑:“稍安?前日吾等出去狩獵,圭公當著孫觀的麵,笑我秦氏‘婦人之仁’,王二郎隻用一首童謠,便叫你這一紙令下減租,整個箕鄉細民全把恩情記到了那王二郎頭上,我秦氏反倒成了笑話!”

少主母聽聞那句“婦人之仁”,臉色驟變,猛然抬眸,目光如刃:“秦家如何,還輪不到張圭老兒指手畫腳,你身為秦家子嗣,不敢與外人爭強,反而回來窩裡橫?”

秦弘耳根一紅:“誰說我冇有爭!我當場就和圭公爭辯,他既然不怕流言,又何必給王二郎台階下!”

少主母稍收怒容,淡淡一笑:“既然弘弟亦知,他張圭老兒仗著背後那得寵中常侍撐腰,如此不可一世,尚畏流言如虎,可還有話要說?”

秦弘一時語塞,漲紅臉憤憤然坐下。

於是旁坐的一族老適時敲了敲鳩杖:“少夫人執掌府事數年,不曾出過差錯,減租之事……下不為例。”

說罷,幾個族老便起身離堂,秦弘見狀也不好多待,似乎生怕被訓斥,緊跟著族老們離去。

堂上的美婦人見眾人離去,不由冷笑:“很好,學會犯上了,青兒!”

這時從堂外跑入一位青衣:“主母,有何吩咐?”

美婦人深吸一口氣:“亭舍可有訊息了?”

青衣答道:“傳出來了,那個求盜何安回亭舍了,自稱被一群蒙麪人扣下,多半是孫觀乾的;昨日縣裡來人,令王二郎解散鄉勇,罰俸一年,貶為亭卒巡田三日,以做懲戒。”

接著她露出嫌棄之色:“那王二郎也是窩囊到家了,昨日縣裡令下完,他就去張家歸還田契,聽說還給張圭老兒奉了茶,今日辰時便穿著蓑衣,老老實實的去巡田了,據說還給孫氏交了拜帖,說今日巡完田,要前去拜會,連童兒都在唱哩。”

她再次按照《小麥謠》的調清唱:

“假田黃,賜田蒼,張家算珠響叮噹。五石黍,十畝償,桑未凋時田騙光。

小兒哭,老丈傷,腳趾換得盜田贓。亭長怒,麥茬昂,敢為細民裂肝腸!

亭長嘯,踏高牆,天兵正是麥田郎!臧獲鼠竄抱頭藏,卻道此乃禮義鄉!

官令下,鋃鐺響,貶作亭卒俸祿償!癡人笑,稚子藏,獨留亭長雨沾裳

——待得春雷裂凍土,猶見麥浪立蒼茫。”

美婦人恨得咬碎銀牙:“豎子!端是好算計,全了張圭顏麵,賣了孫觀人情,博了細民認同,麵麵俱到,獨漏我秦家!難怪今日族老由著秦弘發作——”

她突然猛拍桌案:“欺人太甚!莫不是都看不起我這一屆女流?”

風雨能將秦氏莊園裡的爭吵阻隔在內,但暴雨臨盆卻阻不住田間的人聲鼎沸——

田埂旁,約有五六十人身穿蓑衣吵吵鬨鬨,猶見遠處一人孤零零站在雨中,他立於田壟最高處,蓑衣下襬沾滿泥漿,好似一杆被風雨摧折又倔強挺立的旗。

一時間人聲更是壓過了雨聲!

“在那呢!”

“是王君嗎?”

“一定是!”為首一人已經開始高呼:“王君!”

草笠遮擋下的王豹,其實早早就看到了他們,眼下暴雨正好阻擋了他嘴角‘中二’的笑,看看——這就是咱豹在上柳亭的影響力!

王豹向眾人揮了揮手,一群人烏泱泱蹦至他跟前。

為首的一人正是周亢:“王君!我們都聽說了!這群狗官庇護豪強,你明明是為咱們亭的老幼做主,我等是得了長史口令,才入宅取證!他們卻把你貶成亭卒,罰了俸祿,還逼你給張圭老賊奉茶,簡直欺人太甚!咱們護麥隊的弟兄們都來了,還有旁邊幾個亭的好漢也來了,呂崢、韓飛還去了其他亭叫人!咱跟他們拚了!”

“冇錯!俺們都聽說了王君的事,箕鄉好不容易來了個為民做主的好亭長,王君倒了,還有人敢為俺們說話嗎?”

“對!張氏不過百餘個莊客,俺們把箕鄉七八個亭的血性漢子都叫上,跟他們拚了!大不了,王君帶著俺們也入山為盜!”

王豹聞言瞪大了雙眼,這周亢是不是太給力了點,這怎麼就到逼上梁山程度了啊!這就是張角一點火,整個青州陷入大亂的原因嗎?

於是急忙大喝道:“諸君!稍安勿躁!”

話音剛落,眾人鴉雀無聲。

隻見王豹先是拱手一禮,然後颯然笑道:“諸君赤心,豹五內俱感。”

緊接著他聲音突然提高質問道:“然張圭老兒正愁找不到口實,若今日持械往攻,不啻授人以柄。《漢律》明載:聚眾十人以上持械,以謀反論。豈非正中奸人下懷?”

周亢漲紅著臉:“可是……”

王豹可不敢讓他說話,抬手打斷,立刻轉移話題道:“周亢,阿醜何在?”

周亢憤憤然說道:“醜哥守著亭舍後院!我等本要去尋王老丈問個明白,被醜哥阻撓,故此來尋王君!隻要王君一聲令下,俺們就把張家翻個底朝天,不信找不出證據!”

“對!冇錯!”

王豹笑道:“諸君何以如此憤怒,勝敗乃兵家常事,昔日淮陰侯韓信能忍胯下之辱,我等如何忍不得這一時之氣,張氏所作所為,天理難容,今日他猖狂,明日必自食惡果。剛纔聽有位兄弟說,吾倒了,便冇有人敢說話。”

他頓了頓說道:“如今吾昂首而立,更有眾位兄弟在側,如何說倒了?一時之敗說明不了什麼,但要我們還站著,還在抗爭,就必定有打倒豪強的一天!兄弟們,你們倒了嗎?”

“冇有!”

王豹長舒一口氣,再次轉移話題:“很好,都是咱們箕鄉好漢,但要想打倒豪強,光有氣勢是不夠的,咱們必須要學會總結失敗的原因,周亢你來說說,咱們這次敗在哪裡?”

周亢聞言一愣,絞儘腦汁:“中了張圭老賊的奸計?”

王豹環視其他眾人笑道:“大家以為呢?”

立刻有人迎合道:“對!是中了老賊的奸計,他故意去狩獵,引我們上鉤!”

又有人說道:“不對!租契的訊息是阿黥給俺們的!現在那廝不見了,是他出賣了俺們。”

接著就有人說道:“但俺們太相信他了,冇有查明真假就莽撞的衝進張家。”

“還有俺們冇有想到,張圭老賊居然有相府發的田契。”

……

大雨悄然停歇,眾人不覺,紛紛落座繼續總結,王豹隻是加以引導。從遠處各亭帶著鄉勇趕來呂崢、韓飛等人,眼見此景,在王豹的示意下,也安然入座,加入討論。

忽有一人說道:“俺覺得,俺們也不光是失敗,以前俺都不知道張家莊園裡長什麼樣!”

王豹聞言心中一動,撫掌讚賞道:“這位兄弟說的好!”

有了王豹的肯定,眾人立刻來了精神:“對啊!俺還以為張家主母是什麼妖婦呢,原來除了穿得好些,洗得白淨些,和俺那婆娘也冇什麼兩樣!”

“哈哈哈!”

“還有張圭老賊!以前俺見了他都從心裡害怕,上次王君帶俺們跟他對峙,俺一點都不怕他們!這次亢哥一叫,俺就來了!”

“冇錯!”眾人論及此處,如胸口巨石落定,紛紛挺直了腰背:“還有那看門的臧獲,平日裡耀武揚威,結果那天跟個鵪鶉似的,被王君一腳踹翻,說話都在發抖,原來他們也會害怕!”

護麥隊的鄉勇們紛紛大笑,而那些其他亭響應的鄉勇們,卻是紛紛露出羨慕的眼神。

彷彿這場行動從來冇有失敗,而是一場大勝,正如童謠所唱,他們不再是忍受壓迫的麥田郎,而是天降神兵。

雲隙透出的陽光如戈矛刺破鎧甲,積水倒映著虹霓,雨後空氣的清新與麥田郎的笑聲融為一體。

王豹愣住了,這卻不是他刻意引導的,彷彿是製度性壓迫下的必然產物,這一刻,他彷彿才找到活在亂世的意義。

不過……連他自己冇有想到,他這次為安撫眾人的無心之舉,竟形成了這支隊伍一直保持進行戰後分析、反思和總結的良好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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