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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軍事 > 漢末:從亭長開始烹小鮮 > 第13章 師徒往事

雨季不期而至,上柳亭亭舍簷角鐵馬叮咚,雨線如絲,垂落青瓦,濺起細碎水花。暮色沉沉,天光漸隱,唯有屋內一盞油燈搖曳,映得四壁昏黃。

矮案上銅爐炭火微紅,陶壺嘴中白氣嫋嫋,酒香混著鬆炭的焦味,在東廂房緩緩彌散。

王豹與一位儒生對坐,那人約莫二十出頭,頭戴竹皮冠,一襲素紗深衣已洗得發白,卻掩不住通身儒雅氣度,此人姓孫,名乾,字公佑,可謂是鼎鼎大名!

將來北海名士中的佼佼者,劉備麾下首席外交官,逼孫權當麵烹殺曹使的就是這位,官拜秉忠將軍。

王豹這個大先知,在鄭玄門下治學時,就和幾個青史留名的人處得好,其中便有這孫乾,嗯……原因不必贅述,動機肯定是不純的。

隻是,王豹是出了名的‘差生’,這位孫公佑卻是‘課代表’級。

王豹振袖指枰:“公佑兄遠臨,惜無蓴羹鱸膾,不如弈一局為樂,佐以濁醪?”

孫乾拍案而笑:“咄!王二郎!吾攜青州從事至,爾竟以鹽齏相待?若論手談,那日門夜課連負君七局之恥,猶在耳目,怎的?彆處失的門麵,要在為兄這裡找回來?”

(這裡的青州從事,非指官職,而是指那燙著的美酒;鹽齏是醃菜的意思,此處是調侃王豹以粗茶淡飯接待。)

王豹笑道:“哈哈,正是!今日兄來,合該讓王某出口悶氣。”

他也不顧孫乾反對,王豹指間黑子然落於金角:“公佑兄踏雨而至,恐有以教豹?”

孫乾無奈亦提白子落於金角:“非為教爾,實乃辭行,師君命吾南遊荊楚,問《周官》疑義於德操先生。”

王豹執棋之手忽滯:“一晃之間,公佑兄竟已至遊學之年……想必老儒生當有臨行密密縫之囑。”

孫乾拂袖笑斥:“王二郎!我等師君門生,唯爾敢效戴良狂態!”

(戴良乃東漢初年狂生,曾言“我若仲尼長東魯,大禹出西羌”,自比聖人。這裡是諷刺王豹稱呼鄭玄為老儒生。)

王豹突以棋筒擊案:爾等辭行,師君皆有諸多叮囑,彼時吾辭彆老儒生,汝道所言為何?

孫乾好奇道:“哦?師君何言?”

王豹起身模仿鄭玄負手姿態,背對孫乾:出門在外,休言師出吾門!”

孫乾忍俊掩袖,忽而放聲大笑:哈哈!師君誡我等,恐在外受辱也,獨於二郎,唯恐汝辱人耳!”

王豹舉杯一飲而儘,佯作苦笑:“今卻折辱於人耳。”

孫乾收斂恣肆,似笑非笑:“二郎何作態?吾等同窗數年,爾之伎倆,瞞得過彆人,卻瞞不過我孫公佑!”

王豹聞言笑道:“哦?”

孫乾羽扇輕搖,眼中精光乍現:“張氏借勢設局,欲以陽謀困君於明處。君卻反借其勢,先以流言造雷霆之威,再佯作莽撞入彀。明為自毀長城,實乃——扇骨忽頓,在棋盤上劃出陰陽分界,化官道為民心,轉明棋為暗子!”

好個孫公佑,竟是一語點破天機!

這局確實如孫乾所言,三家豪強想要徹底掌控上柳亭的行政權力,將他這個亭長徹底架空,他觸怒豪強的原因,正是招募鄉勇,在豪強看來這是要強化地方行政權。

雖然尚不知道上柳亭究竟藏著什麼利益,但是豪強的根本目的就是讓他兩耳不聞窗外事。

張氏借官官相護,做陽謀無解之局,這假田案是從郡至鄉,層層憑據都已經被修改,就算硬著頭皮查到刺史焦和身上,就憑親近宦官這一點,這焦和也乾淨不了,否則三年後,青州也不會成為最亂的一個州。

王豹先以流言造勢,告訴張圭,大不了魚死網破,他就是要召集這七裡八亭的被張家占過田的百姓,聯名上書驚動朝野,到時候朝廷派人來處理,能處理好,那張家必定完蛋。

但大概率是處理不好的,畢竟從上到下牽扯官員太多,那勢必激起民變,到時朝廷派兵鎮壓,作為激起民變的王豹和張氏,便是都是大罪,必死無疑。

這種兩敗俱傷的瘋狗式破局,張氏自然不敢接著賭。

王豹則是又讓阿黍四處打聽租契,明擺著告訴張氏要麼一起死,要麼大家各退一步,我可以鑽你設的局,如你們所願卸了兵權,但你也得給我一個台階,把當眾吹的牛圓上。

張圭不會對王豹下死手,畢竟他是鄭玄門生,就背後站的是青州黨人,要得隻是王豹解散兵權、不問亭事而已。見他已經服軟,便調走莊客,主動扔出棄子張黥,這便是王豹明知是計,仍然不避的原因。

但王豹卻是經過流言造勢,強闖豪強宅院,再加因民受罰,已然深得民心,這些鄉勇隨時都能召回,這就是化陽謀為陰謀,轉明棋為暗子!

雙方博弈至此,王豹自損大龍換得喘息,正好重新佈局,盯死矛盾的中心點——上柳亭一亭三豪強,以及孔禮把他放到這裡,其中暗藏的玄機!

不愧是劉備集團首席外交官,洞察力確實敏銳,嗬,大耳賊對不住了,此等人才,焉能白白讓與爾!

王豹大笑:“哈哈!果是微末伎倆,瞞不過兄長啊!”

孫乾搖了搖頭:“此絕非微末伎倆,若非吾知二郎之名,便也以為你已服軟,焉能識破?”

王豹似笑非笑:“吾何名?賴老儒生所賜,得了個不文之名?”

孫乾以麈尾擊案,笑罵曰:汝個不知好歹的豎子,師君門下八百,獨縱爾之狂,豈見何人有此殊遇,可知我等門生無不羨之?”

王豹苦笑道:“公佑兄莫要挖苦,爾等莫不是羨吾挨的戒尺最多?”

孫乾撫掌而笑:“哈哈,二郎啊二郎,端是不自知啊,可知師君新注《論語》,先於‘三省吾身’後注:‘讀而未行,非知也’,又折回硃筆於三人行章末另起一行,大書故弟子不必不如師...雲雲,你道此話像誰?”

王豹一愣,陷入沉思,腦海中回想起了那個蟬鳴的夏日……

那天,鄭玄教弟子溫故而知新,重學論語,點名作解。

到王豹時,正巧遇上“三人行,必有吾師。”

王豹急於擺脫‘不文’之名,於是借後世韓愈之文,論道:“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

話還未說完,滿堂學子駭然,老儒生當場吹鬍子瞪眼訓斥:“狂徒!何出此離經叛道之言?魯恭王壞聖人宅時,壁中書猶言師道如父,爾竟欲裂我師徒綱常?”

王豹當即用後世程子之言反駁:“吾道今之人不會讀書,如《論語》讀,讀時是此等人,讀之後,又隻是此等人,便不曾讀!聖人尚道:三人行,必有吾師。莫非師君以為,吾等弟子非人哉?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

五百年前的大儒與五百年後的大儒思想,突如其來的碰撞在一起,一句不曾讀《論語》,撞得老儒生麵紅耳赤,竟當眾耍起了無賴:“取喪服來!《儀禮·喪服》有言:師喪如父喪,服斬衰三年。今爾之師君喪矣,爾自取穿上跪去堂外!”

誰能想到,堂堂大儒竟會認可他這個‘學渣’的觀點。

這時,王豹心中突然升起一種奇妙的感覺:真正的思想,終究會跨越時空,找到共鳴!

但轉念就惡趣的想到五百年後,韓愈給鄭玄燒律師函的場景。

突然便噗嗤一笑:“好個老儒生,罰吾辛苦跪了半日,卻自己悄悄抄襲!”

孫乾亦笑道:“師君對汝這不文之名,可是嗤之以鼻,背後常言士人短視,師君曾言,爾天資聰穎,才學如有天授,然亦有大缺,如謫仙臨凡,不屑世間種種,更與世間格格不入,如無重器打磨,終釀大禍,有此“不文”之稱,當真善哉!”

王豹聞言,愣愣往北看去,但見煙雨連天,不覺飲下一杯濁酒。

孫乾見狀調侃:“二郎,莫不是又犯‘癔症’了?”

王豹回神笑道:“吾在想老儒生看人真準,某這身才華,實乃天授!”

孫乾無奈搖頭,從懷中取出兩卷竹簡,正色道:“二郎,為兄此一彆,恐數年間難見,便以揚張之賦相贈,望爾能從其中悟之一二,褪去浮華,不負師君所望。”

(注:揚雄之賦有義尚光大的嚴肅性,張衡則內容充實,二人並稱,代表漢賦從鋪采摛文抒情言誌的演變,故曰褪去浮華。

東漢末年士人推崇‘質實’文風以對抗政治**,揚張賦作的‘去浮華’特質被當時儒生視為道德標杆。)

王豹肅容雙手接過竹簡,故作高深道:“吾卻無甚好送兄長的,便先贈兄長一言,而今天象異變,日赤如血,中有黑氣,短則三年,多則五載,北方必生禍亂,今觀北海豪強凶惡、山匪橫行,恐青州之禍更甚,兄長既遊荊楚,不妨多遊幾年,待禍亂過後,纔是你我兄弟一展拳腳之時,吾來箕鄉也是為此!”

心中卻是腹黑道:咱這手神級預言,包比諸葛亮的三分天下還準,三年之後,叫你孫公佑對咱服服帖帖!不行,還要再上個保險!

就在孫乾瞳孔一縮,要開口追問時,王豹隨即提起一顆黑子笑道:“天機不可泄露,兄長寬心,北海有豹,定能攬狂瀾於既倒,彼時兄之父母,乃豹之父母,豹當捨命相護,今日——送兄長贏上一局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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