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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軍事 > 漢末:從亭長開始烹小鮮 > 第223章 恭送天師

光和七年,七月二十四,黎明。

張角伏在張梁背上,耳畔是呼嘯的風聲與淩亂的馬蹄。他的意識在劇痛與清醒間浮沉,恍惚間,彷彿又回到了钜鹿的那間草廬。

那時,他還隻是個行走鄉野的道醫。

大賢良師,求您救救俺娘!那衣衫襤褸的少年跪在泥地裡,艱難揹著麵色青紫的婦人。他救好了婦人,少年含淚磕在地上,那聲悶響砸入他的心房。

大賢良師,官府收去俺家最後半石粟!俺實在交不起五鬥米,求大賢良師開恩,也讓俺入教。老漢哭嚎著跪在草廬,他已經不記得——這是他收下的第幾個冇有交米的教眾。

張角!你妖言惑眾,該當何罪!縣令的驚堂木拍碎了他熬藥的陶罐,他也不記得,那是他因符水治病被拘押的第幾次。

漳水漸近,涼風大起。

他忽感一陣惡寒,劇烈咳嗽起來,手中九節杖重重落入進河灘淤泥。血沫濺在枯瘦的手背上,卻想起了那年寒冬,凍斃於風雪的钜鹿孩童。

旁邊親衛急忙拾起這教中聖物,張梁急切呼喊:大兄,可要歇息片刻?

張角默默搖頭,渾濁的瞳孔裡正倒映著十三州烽火——渤海之畔,漁婦們把黃巾裹在嬰兒身上當繈褓;冀州平原,餓瘋的百姓啃食著榆樹皮混符灰;洛陽城外,被腰斬的太平道教徒用血手指在刑場上寫下誓言,還有無數血染沙場的教徒。

他忽然劇烈顫抖起來,不是因病痛,而是想起钜鹿糧倉裡那堆發黴的官糧。

可笑三十六方信徒、數十萬性命前赴後繼,竟隻是因為這批光和五年就該賑災的黴米。

馬蹄聲碎,回憶如潮,漳水上遊,薄霧瀰漫。

其身後五千黃巾力士眼見漳水,似乎看見了生還的希望,腳步更急,馬蹄聲、喘息聲、兵甲碰撞聲交織成一片。

張梁輕呼一聲:“兄長,再堅持片刻,過漳水了,曲陽便不遠了。”

然而未等張角出言,戰鼓驟響,如雷霆炸裂!

眾黃巾軍聞聲膽寒,倉惶環顧四下,霧氣中,一支騎兵緩緩浮現,鐵蹄踏地,震得河岸沙礫簌簌滾動。

為首之人,身披玄武黑甲,腰懸紫綬金印,正是王豹!

在他左右,文醜持矛、顏良橫刀、高覽挽弓、典韋執戟,一眾文官立馬其後。

頃刻之間,馬蹄陣陣,甲冑鏗鏘,七百鐵騎,肅殺之氣撲麵而來!

而在他們身後,六千豪強莊客聯軍列陣如林,長矛如荊棘叢生,寒光閃爍。

漳水之上,二十艘走舸如同飛魚,從蘆葦蕩中竄出,弓弩手引弦待發!

但見王豹目光鎖定在張梁背上的風中殘燭,暗歎一聲,遂朗聲道:“北海王豹在此恭候道長多時了!”

張梁目眥欲裂,正欲拚死衝陣,身後卻傳來宗員、牛輔追兵的怒喝:“休要走了張角!”

這時張角輕輕一捏張梁的肩膀:“三弟……放某下來。”

張梁咬牙,小心翼翼將張角放下,但見張角似迴光返照,提起最後一口氣,臉上多出一絲血色,接過親衛手中的九節杖,拄杖艱難向前一步,張梁見狀急忙攙扶。

但見張角抬眼直視不遠處的年輕統帥,緩緩開口:“北海豹公,久仰大名。”

王豹見狀歎道:“道長已是天人五衰之相,某不忍再造殺戮,還望道長下令部眾棄兵,朝廷定從輕發落,若還執迷不悟,休怪王某痛下殺手!”

張梁瞠目欲裂:“兄長,跟這賊官軍有甚可說,某等一擁而上擒住這廝,好叫賊軍投鼠忌器!”

王豹微微眯眼,典韋、文醜等將則手中攥緊兵刃,隻待令下。

張角雙目仍如古井深寒,緩緩搖頭,眼中閃過精光,緩緩抬手指向兩軍陣前,字字慢吐:“貧道將死之人,久聞豹公亦知天數,可否與貧道陣前論道。”

戰場驟然寂靜,戰馬止息嘶鳴,其後追來的宗員、牛輔二人也令追兵止步。

文醜聞言當即皺眉:“主公,當心有詐。”

王豹搖頭笑道:“無礙,所謂將死之人,其言也善,某倒要想聽聽這攪動天下之人,臨終之言。”

說罷,他翻身下馬,解下佩劍交給柳猴兒,盧桐見狀當下大急:“主公不可!與賊首論道,此言若入洛陽,必惹是非!”

但見王豹微揚嘴角:“如此正好,省的某還要設法自汙。”

盧桐聞言一怔,但見王豹笑道:“典韋、張翼,陪某走一遭!”

二人聞言翻身下馬,但見王豹一步向前,文醜當即抽出紫檀硬弓高喝一聲:“弓弩手,戒備!”

幾個當世名將,紛紛舉弓,黃巾軍那邊亦如此,雙方箭簇在晨光下閃現寒光。

接著,王豹到陣中央,隻因有典韋在側,他是安全感爆棚,坦然而立,靜待張角。

隻見張角在張梁攙扶下緩步前來,二人陣前見禮,坦然入座。

王豹身後的張翼麵帶羞愧,深揖及地:“張翼拜見大賢良師。”

但見張梁怒目而視,張角隻是微微頷首,便目光深邃看向王豹,緩緩道:“世人有呼天公將軍,有稱大賢良師,有謂妖人,有罵逆賊,獨豹公喚某一聲道長,何也?”

王豹心中暗忖:老道某非想給咱下套?不罵你妖人、逆賊敬你三分,咱身為漢臣,稱呼你天公、良師,豈不是承認你的地位?

於是他笑道:“某今為朝廷征北將軍,汝曾為遊方道人,故稱道長。”

張角微微一笑,低聲道:“故豹公不以角為亂天下之妖人乎?”

王豹挑眉,死到臨頭想害咱?

但見他唇角微揚:“哦?亂天下者非道長,又是何人?敢請道長賜教。”

張角聞言,忽仰天大笑,笑聲卻戛然而止,又猛然伏地劇咳。

張梁急忙輕拍其背,但見張角喘息幾聲後,費力抬眼道:“當今……天下不平事何其多哉?素聞……豹公有斫儘天下不平之誌,與貧道所求太平,有何不同?”

說話間,他蒼白的臉上,竟詭異之笑:“今貧道亂天下,他日豹公不移此誌,亦為亂天下者。”

典韋聞言勃然大怒,戟指張角:“大膽妖道!再在此妖言惑眾,某活剮了汝!”

張梁聞言抽刀以對:“匹夫,安敢逞凶!”

二人眼中殺意湧現,王豹卻隻是淡淡一笑:“道長莫非就是要和某說這個?若如此的話,道長今日便聽不到——汝想聽之言。”

張角聞言濁眼再次浮現笑意:“或許貧道已經聽到了,豹公以為貧道敗在何處?”

王豹一怔,略微沉思之後:“道長攪動風雲,聲勢浩大,然三十六方全憑一腔熱血,各自為戰,敗於統戰;無安民之政,無革新之法,敗於綱領;棄金角而取天元,敗於戰略——”

隨後他微微一歎:“更敗於道長身份,子不語亂力怪神,縱觀在神州宇內,以神明為信者,必敗無疑。”

張角一怔,他可冇有五千年視角,哪裡知道除他之外,還有誰是宗教起義?

但見他微微一笑:“豹公,前者所言有理,然後者,角不敢苟同——”

說話間,他費勁喘息斷斷續續:“常言道,抬頭三尺有神明,隻因對神明敬畏,故天大過皇,皇便有約束;朝堂可籍此教化萬民。敬神、重道、重德,才便有綱常倫理、善惡報應,方能道德為本,名利為末——”

王豹聞言若有所思,但見張角續道:“若無神約束,於君者全靠其德行,若為昏聵之君,則天下苦也,無神為托,諫者不敢輕言,黎元不敢妄動,愈助其焰;於民者,道德為輕,勢必尚賢民爭,貴貨竊盜,縱慾妄作……正如今日之域中……門閥士族,日益勾心;钜商富賈,不厭貪婪……朝堂昏庸,黔首罹難——”

但見他仰天而歎:“豹公可見……天下何其不平也……”

王豹剛欲引儒家經義反駁,但見張角猛咳,一口鮮血噴出,癱倒在地。

張梁俯地失聲哀嚎:“大兄!”

後方五千黃金力士見狀是紛紛撲倒在地,痛哭不止:“天公將軍!”

王豹也息了辯駁之心,隻是心中暗歎一聲。

但見張角微微張嘴:“三……弟,下令棄兵投降……”

張梁雙目擒淚:“諾……”

隨後張角用儘最後一份力氣,從懷中取出一塊粗布遞向張翼,氣若遊絲道:“太平教眾……張翼聽命,此乃先師所傳《太平清領書》,其上……載藥方三十有六,今貧道將此傳授於汝,用心輔佐豹公……勻藥……救……救……”

話未說完,但見張角抬起的手一攤,整個人若失幾分重量,徹底癱倒在地,冇了氣息,也不知他想說的是救民,還是救世。

張翼噗通跪倒:“大賢良師!”

王豹長歎一聲,緩緩起身,深揖一禮:“恭送道長。”

一眾哭嚎的黃巾軍聞言,帶著哭腔以頭搶地:“恭送天公將軍!”

張梁眼露頹敗之色,恍若失神起身,蹬蹬後退幾步,仰天大吼發泄:“黃巾力士聽令!遵天公將軍遺命……棄兵!”

緊接著,他抬起手中長刀,架於脖頸:“兄長慢行,弟隨兄長共赴黃泉!”

但見熱血飛濺,典韋收起輕視之意:“倒乃義士也!”

王豹緩緩閉眼:“來人,準備兩口棺槨,將二人收殮入葬!”

陣前崔琰、盧桐、伏玦聞言,當即臉色大變,是翻身下馬,衝至王豹跟前。

崔琰率先開口道:“明公,萬萬不可!張角逆天舉事,明公葬之,乃施恩於賊,於朝廷而言,其心可誅也。”

盧桐急道:“崔司馬所言極是,況主公持節平叛,若葬之,碑書何名?若書‘天公’、‘良師’,便是代朝廷恕其謀逆之舉,此乃夷三族之罪!若書‘逆賊’、‘妖人’,則罪黃巾餘黨,得不償失;若不書不立,便乃是非不明,忠奸難辨!”

伏玦亦道:“二位所言甚是,主公此事萬不容錯,當按朝廷法度,梟其首,曝其屍,以告天下!”

此言一出,但見原本棄兵的黃巾軍,重新拾起兵刃,眼含殺意,似要拚死奪回張角二人屍身。

文醜見狀,當即下令,隻見騎兵戰馬嘶鳴衝至王豹身側,大有屠戮之意。

王豹見狀,權衡利弊後,道:“準備棺槨收殮——留二人全屍,著宗員、牛輔押往洛陽!”

三人這才鬆口氣:“主公英明!”

緊接著他看向黃巾殘軍,朗聲道:“黃天已死,汝等欲為何而戰?待某上報朝廷後,汝等當得儘數歸田,速速解兵!”

眾漢軍聞言齊聲怒喝:“速速解兵!”

黃巾軍殘兵麵麵相覷,緊接著兵刃落地聲此起彼伏,青壯教眾未知前路,少年教徒茫然摘下黃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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