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末立誌傳 第228章 衣帶詔（上）

建安四年，秋高氣爽。

許都郊外，許田。

旌旗如林，甲冑映日。

大將軍曹操請漢帝劉協下令，舉行秋獮大典，名為“為天子祈福，觀稼穡之盛”，實則借這場圍獵，試探滿朝文武對他與漢帝的真實態度。

漢帝劉協的鑾駕緩緩駛入獵場，青蓋馬車旁，曹操身著黑紅相間錦袍，與劉協並轡而行，似乎早忘了君臣有別。身後跟著的文武百官，目光在二人背影間遊移。

圍獵開始後，曹軍諸將皆大顯身手。

夏侯淵連珠箭射中三頭奔鹿，樂進隨手射中天上飛雁，忙得不亦樂乎。反觀漢室舊臣，大多隻是練過君子六藝，象徵性地放幾箭射兔子，眼神裡滿是憂慮。

正午時分，獵場中央的空地上，突然竄出一頭白鹿，渾身雪白，鹿角如玉石雕琢，正慌不擇路地往鑾駕方向奔來。

“陛下，此物難得，請試射之！”

在曹操的提醒下，劉協接過身旁宦官遞來的寶雕弓、金鈚箭，深吸一口氣，拉滿弓弦，瞄準鹿頭，手指鬆開的瞬間，箭矢卻偏了，擦著鹿耳飛進了草叢。

劉協不死心，倔強地再射兩箭，都未中。

“大將軍何不射之？”

曹操從劉協手中借來寶雕弓、金鈚箭，側身拉弦，動作行雲流水，隻聽“嗡”的一聲，金鈚箭如流星趕月，正中白鹿後背。白鹿應聲倒在草叢中，鮮血染紅了雪白皮毛。

就在此時，曹操身後程昱突然振臂高呼：

“天子射中了！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見白鹿身上插著金鈚箭，將校群臣都以為是天子射中，立刻跟著踴躍高呼，聲音排山倒海，震得林間落葉簌簌作響。

曹操縱馬直出，擋在劉協的天子車架之前，坦然迎受。

一些心繫漢室的老臣見了，頓時失色。國舅董承欠身向操高聲稱賀道：

“大將軍神射，世所罕及！”

曹操目光凝視董承片刻，隨後爽朗大笑起來：

“此乃天子洪福耳。”

話落，曹操這才調轉馬頭向天子劉協稱賀，也不歸還寶雕弓，徑直懸掛於坐騎爪黃飛電背上。

這場無聲的較量，自然被有心人看在眼裏。

圍獵結束後，曹操依舊與劉協的車駕並排返回。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劉協的影子始終矮曹操一截。

當夜，劉協屏退所有侍從，隻召國丈伏完入宮。

偏殿裏，燭火搖曳，映著三人凝重的臉。

劉協看了一眼伏皇後，淚如泉湧:

“朕自即位以來，奸雄並起：先受董卓之殃，後遭李傕、郭汜之亂。常人未受之苦，吾與皇後當之。後得曹操，以為社稷之臣；不意專國弄權，擅作威福。朕每見之，如芒在背。

今日曹賊在圍場上，身迎呼賀，無禮已極！

他連朕的寶雕弓都敢明搶，日後他還有什麼不敢做的？

他不僅要奪朕的權，還要奪朕的名！”

伏皇後倚在劉協身旁，邊抹淚邊寬慰：

“陛下息怒，操賊勢大，此刻不宜硬碰，還請暫且忍耐……”

“再忍下去，這大漢江山就真姓曹不姓劉了！”

“許田射鹿之事，誰不見之？

但滿朝之中，非操宗族，則其門下。

若非國戚，誰肯盡忠討賊？

老臣無權，難行此事。

車騎將軍、國舅董承多赴國難，可託大事。

臣有一計：陛下可製衣一領，取玉帶一條，密賜董承；卻於帶襯內縫一密詔以賜之，令到家見詔，可以晝夜畫策，神鬼不覺矣。”

聽完國丈伏完的話，劉協點點頭，從龍袍內襯裏掏出一方素絹，又咬破指尖，鮮血湧出。

他顫抖著在素絹上寫字，每一筆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

“朕聞人倫之大，父子為先；尊卑之殊，君臣為重。近日操賊弄權，欺壓君父；結連黨伍，敗壞朝綱；敕賞封罰，不由朕主。朕夙夜憂思，恐天下將危。卿乃國之大臣，朕之至戚，當念高帝創業之艱難，糾合忠義兩全之烈士，殄滅奸黨，復安社稷，祖宗幸甚！破指灑血，書詔付卿，再四慎之，勿負朕意！建安四年秋九月詔。”

素絹上的血字發暗，卻像一團火，灼燒著三人的眼睛。

三日後，董承奉召入宮。

功臣閣內，劉協正憑欄遠眺出神，見董承來了，忙起身道：

“國舅為朝政操勞，近來清瘦了許多……”

閑聊一陣後，劉協示意宦官取來錦袍與玉帶，繼續道:

“朕常思愛卿西都救駕之功，未嘗少忘，無可為賜。卿當衣朕此袍，係朕此帶，常如在朕左右。”

董承接過錦袍，隻覺入手厚重，再看那玉帶，鑲金嵌寶，做工極為精緻。

“卿歸可細觀之，勿負朕意。”

“謝陛下隆恩！”

聽到劉協的密語，董承躬身行禮告辭。

恰在此時，曹操帶著曹洪走了過來，目光在董承懷中的玉帶錦袍上一掃，命人奪過來，穿在自己身上轉了一圈，笑道：

“國舅這錦袍玉帶，倒是與本將軍襯得很。所謂‘君子成人之美’，不知可否割愛，將其轉贈於曹某？”

董承強自鎮定道：

“君恩所賜，不敢轉贈；容某別製他物，獻與將軍。”

曹操森然一笑：

“國舅受此衣帶，莫非其中有謀乎？”

董承驚問道：

“承焉敢有謀？

陛下憐臣西都救駕之勞，故而賞賜此物。

大將軍若喜歡，自當奉上。”

曹操在玉帶錦袍和董承身上都沒發現異常，這才笑著脫下玉帶錦袍送還，還拍了拍董承的肩膀：

“公受君賜，吾豈能截奪？

適才相戲耳，不必驚慌！”

離開皇宮時，董承隻覺得那錦袍與玉帶重如山嶽。

回到府中，他屏退下人，將玉帶錦袍鋪在書案上，細細檢視。錦袍圖紋精美，看不出任何異常；玉帶的扣環、襯裏也都完好無損。

“陛下讓我細觀，必有深意。今不得其跡，卻是何故？”

董承研究到深夜，一無所獲，燭光照在他疲倦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他正要伏案小憩，忽然燈花落在玉帶上，燒著背襯，露出一處破洞。

董承慌忙撲滅火苗，再看那被燒破的地方，竟露出了一角染血的素絹！

董承顫抖著將襯裏全部裁剪開，一方染血的素絹從裏麵掉了出來。展開一看，上麵是劉協血字淋漓的親筆詔書。

董承看完後，再也忍不住，跪倒於地，涕泗橫流：

“陛下受此大辱，臣卻無計可施。死罪，死罪啊！”

董承壓著聲音哭了許久，漸漸冷靜下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肩上扛的不僅是國舅的身份，更是漢室最後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