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末立誌傳 第219章

弘農東澗的血水，染紅了初冬的寒冰。劉協的車駕在亂軍中顛簸，伏皇後鳳冠歪斜，一隻珠釵掉在泥濘裡，被潰散的兵卒踩得粉碎。

“護駕！護駕！”

侍中楊琦嘶吼著，用身體擋住射向皇帝的箭矢，胸前瞬間綻開一朵血花，最終倒在車輪旁。

這已是劉協車駕東歸的第三個月。

自張濟獻糧並勸和李傕、郭汜，董承護著劉協東還起，這場歸途便成了一場無休止的劫難。

華陰縣外，寧輯段煨的迎駕禮成了導火索。

那位董卓舊部因未下馬作揖，竟被種輯誣告謀反，董承、楊定趁機煽風點火，逼得獻帝在寒風中駐蹕荒野。

楊定擅自率軍攻打段營的五十日裏，車駕旁的宮嬪采女每日都有人凍餓而死，尚書郎以下的官員，隻能挖野菜果腹，連劉協自己，也數日未曾沾過一粒米。

十一月的東澗之戰，成了煉獄的頂點。

李傕、郭汜、張濟、段煨的聯軍如潮水般湧來，董承、楊定的軍隊瞬間潰散。

楊定被段煨一刀梟首，頭顱懸在矛尖示眾；射聲校尉沮儁身中數十箭，仍死死護著皇帝的馬車，直到箭矢穿透胸膛，口中還在嘶吼“陛下快走”。

劉協躲在車廂裡，聽著外麵“哢嚓”的骨裂聲、宮女的慘叫聲，還有西涼兵“抓住天子有重賞”的狂吼，渾身抖得像篩糠。伏皇後死死攥著他的手，指甲掐進肉裡，卻渾然不覺。

董承假意求和時，劉協望著帳外被凍僵的百官屍體，第一次嘗到了絕望的滋味。

董承暗中招來白波軍殘黨作為援兵，雖暫時擊退追兵，可弘農至陝縣的路上，積雪裏的屍體層層疊疊。光祿勛鄧泉被亂兵砍斷了雙腿，趴在雪地裡哀嚎；司徒趙溫的靈柩被挖開，曝屍荒野。

劉協抵達陝縣時，車駕隻剩下三輛破車，百官倖存者不足三成，個個衣衫襤褸，麵有菜色。劉協站在殘破的城樓上，望著西方追兵的煙塵，終於忍不住對著東方哭喊：

“唐公！兗州牧！誰來救救朕！”

而此時的鄴城，唐公府的議事廳內，燭火映著十二張凝重的臉。

軍機堂首席賈詡將獻帝的密詔推至案中，沉聲道：

“天子東逃，遣使求救，諸位以為，當迎駕否？”

張飛怒目圓睜，虎鬚倒豎，第一個拍案而起：

“迎他作甚！那漢帝若來了，在百官的慫恿下，指不定要瞎指揮！

時待遠在新州，豈能讓這麻煩精來添亂？”

關羽撫髯頷首：“翼德所言有理。但此事需從長計議，還是聽聽軍師們的意見。”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荀彧身上。

這位素來主張“奉天子”的王佐之才，此刻卻緩緩搖頭，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

“諸位，迎駕之利弊，需觀時勢而定。”

荀彧起身走到輿圖前，指尖劃過河北四州：

“昔高祖迎楚懷王，因天下未定，需借其名號令諸侯；光武奉更始帝，因根基未穩，需借宗室之名聚攏人心。此乃‘奉天子’之利——借正統之名，收天下之心。”

“但今時不同往日。”

荀彧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如刀：

“主公已據河北四州，拓西域萬裡，百姓歸心，賢才雲集，早已無需借‘天子之名’而自重。

反觀長安舊臣，董承之流，素善弄權；楊定之輩，反覆無常。

若迎天子來鄴，這些人必慫恿陛下‘親政’，與主公爭權。

昔田氏代齊，簡公欲復舊權而身死；三家分晉，幽公欲收故地而被弒。

此乃‘奉天子’之弊——權柄相爭，內耗叢生。”

荀彧頓了頓，擲地有聲：

“況且，主公遠在新州，我等若迎天子，輕則被掣肘政務，重則引發內亂。

相較那點‘挾天子以令諸侯’的虛名，河北的安定、霸業的根基，纔是重中之重。

昔商湯放桀，武王伐紂，非不愛‘天子’，實因天命已改，民心所向。

今主公之功，遠超湯武，何需一衰漢之帝為點綴？”

他這一番話引古證今，將利弊剖析得淋漓盡致。眾人皆撫掌贊同，連原本略有猶豫的田豐也點頭道：

“文若所言極是。小利亂大謀，斷不可迎。”

最終，參會的十二人，賈詡、荀彧、荀攸、田豐、李積、郭嘉、周瑜、徐庶、關羽、張飛、黃忠、孫策全票反對迎接皇帝劉協。

信使帶著婉拒的回復離開鄴城時，陳留的曹操也收到了獻帝的密詔。

兗州陳留郡，戲誌才展開詔書，對曹操道：

“主公，天賜良機！昔晉文公納周襄王於河陽，終成霸主；秦穆公迎晉惠公，遂霸西戎。

今天子蒙塵，正是主公‘挾天子以令諸侯’之時！”

程昱也介麵道：

“誌才所言極是。

今唐公遊塵遠在西域，無暇他顧；而其餘諸侯或因忌憚遊塵而不敢動，或因山川阻隔而無法迎駕，如此天賜良機，唯主公可當此任。

迎天子於許昌，一則可借正統之名召撫諸侯，二則可盡收天下忠義之士，三則許昌地處中原，進可攻、退可守，此乃萬世基業之舉！”

劉曄補充道：

“李傕、郭汜之流，不過土雞瓦狗耳。

主公若率軍西進，一戰可破之，既顯軍威，又得民心，何樂而不為？

昔齊桓公用管仲之謀，尊王攘夷，終成五霸之首。

明公今日之舉，正合此道！”

曹操望著帳外的兗州精銳，眼中閃過精光。他猛地起身，拔出倚天劍：

“傳我將令！速速整軍西進，迎奉天子！”

曹軍如猛虎下山，沿途擊潰李傕、郭汜的散兵遊勇，在洛陽城外與李、郭、張的聯軍主力展開決戰。

夏侯淵、夏侯淵身先士卒，親自精銳衝擊敵陣，曹操、曹仁、於禁排程自如，打得西涼軍潰不成軍。

混戰中，李傕麾下將領幾乎消耗殆盡。兩個侄子李暹、李循被夏侯惇接連刺死；從弟李維、外甥胡封為曹仁所斬；部將張龍、張苞死於樂進刀下；堂弟李桓被夏侯淵一刀砍成兩段；部將王昌、左靈為掩護李傕撤退，先後被曹純斬殺。

郭汜這邊也沒好到哪去，部將夏育、高碩、崔勇、伍習先後被曹軍大將於禁、李典、曹休、曹洪殺死，導致軍隊指揮係統幾乎崩盤。

曹軍高呼降者免死，李傕正要逃跑，冷不防夏侯惇已殺到身前，措手不及時，被夏侯惇一刀砍下頭顱，餘眾皆作鳥獸散；郭汜見大勢已去，率軍打算撤回關中，不料夏侯淵的連珠箭早到，頓時兩眼一黑，翻身落馬而死。

張濟則相對幸運，在其侄張繡的奮戰下，率殘部出武關，逃往南陽。

這場大勝，讓曹軍威名傳遍中原。

幾乎是同一時間，遊塵命馬超迅速拿下三輔之地，控製潼關；而曹操則派夏侯淵佔領弘農郡。雙方似乎極為默契，司隸的左扶風、右馮翊、京兆、河東、河內五郡歸屬天策上將遊塵，而弘農、河南兩郡則歸屬大將軍曹操。

196年正月，在曹軍謀士董昭的謀劃下，劉協的車駕被曹軍簇擁著抵達許昌。

曹操命人蓋造宮室殿宇，建立宗廟社稷，修繕城郭府庫，改國號為建安；封董承等十三人為列侯。

一應賞功罰罪，都聽曹操處置。

劉協封操領司隸校尉，大將軍，武平侯，假節鉞錄尚書事。

曹操任命戲誌才為侍中尚書令，程昱為軍師，劉曄為司馬祭酒，毛玠、任峻為典農中郎將，催督錢糧，董昭為東平相，範成為洛陽令，滿寵為許都令，夏侯惇、夏侯淵、曹仁、曹純、曹洪皆為將軍，呂虔、李典、樂進、於禁、李通、曹休皆為校尉，其餘將士各有封賞。

自此大權皆歸於曹操，朝廷大事，先稟曹操，然後再奏天子。

鄴城，荀彧收到訊息後，隻是淡淡一笑。曹操的選擇，恰恰印證了他的判斷——迎駕與否，本無定規，唯有合時勢、利大業者，方為上策。

晉陽軍校內，盧植、蔡邕、朱儁、皇甫嵩四人得知曹操迎漢帝入許昌，皆是苦澀一笑。

別看曹軍威震四方，以遊塵的軍力，但凡他有心迎接劉協到河北，曹操立馬得點頭哈腰。

隻能說，天策上將、唐公遊塵，在對待漢室這件事上，已經給出了答案。

而他們幾個老夥計，蒙受遊塵厚恩才得以苟全。如今天下大勢已然明朗，為了子孫後代的延續，他們隻能裝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