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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門首輔:百官求我入朝堂 第19章 上上之姿

作者:瑜大小姐1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6-27 04:30:01

【第19章 上上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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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月考,鹿鳴書院的講堂比平日裡寬敞了不少。

書案挪到了兩側,中間空出一大片。

二十餘名學子按座次排列,正襟危坐。

山長周秉文穿了一身灰藍色的舊儒袍,端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右手邊擱著一壺茶,左手邊攤著一本評分簿。

他身旁站著那個姓李的助教,手裡捧著一摞白紙,預備記錄各人詩作。

講堂的門窗全部敞開,八月末的秋風灌進來,將屋簷下掛著的幾串銅鈴吹得叮噹作響。

周秉文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

“今日月考,題目諸位已知,以秋月為題,五言七言不限,不拘體裁。”

“按座次,從前排開始,逐一上前誦讀。”

他放下茶盞,目光掃過全場。

“老規矩。”

“詩作唸完,老夫會追問幾句。”

“答得上來,加分。”

“答不上來,也不扣分,但諸位心裡該有數。”

第一個站起來的是前排左首的一個瘦弱少年,姓孫,家裡開米鋪的。

他兩手攥著紙,唸了一首五言絕句。

“秋高月色明,清輝照孤城。”

“遙望天邊影,不知是何星。”

唸完,講堂裡安靜了一息。

周秉文擱下茶盞,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韻腳倒是押上了。”

“但最後一句,你寫的是月亮還是星星?”

孫姓少年漲紅了臉,低頭退回座位。

周秉文在評分簿上寫了個“中下”。

李助教將詩稿收走,喊了第二個名字。

接下來上場的幾個學子,水平參差不齊。

有一個寫了八句,用了六個典故,周秉文聽完隻說了一句“你這不是寫詩,是在抄書”。

還有一個把“月”字寫成了“目”,引得前排幾個人差點冇憋住笑。

周秉文麵無表情,在簿子上連續落下了三個“中”和兩個“中下”。

氣氛漸漸有些沉悶。

輪到第七個的時候,趙文翰站了起來。

他不急不慢整了整衣領,從袖中抽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澄心堂紙。

他冇有立刻唸詩。

先衝周秉文拱了拱手,然後轉身環顧四周,最後目光在薛明陽身上停了大約一息。

“銀蟾映碧梧,玉露洗清秋。”

“廣寒宮闕遠,桂影落瓊樓。”

“庾亮登高意,袁宏泛棹愁。”

“千古同一照,誰與共悠悠。”

八句唸完,收勢乾淨利落。

他將詩稿雙手遞給李助教,退後一步,負手而立。

講堂裡響起一陣窸窣的議論。

“庾亮、袁宏,這兩個典故用得好啊。”

“千古同一照,這句收得大氣。”

“趙兄每回都是這個水準,真叫人望塵莫及。”

周秉文接過詩稿,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點了點頭。

“對仗工整,用典妥帖。”

“庾亮登高、袁宏泛棹,都是前人望月的名典,你能信手拈來,說明平日用功不少。”

“不過。”

趙文翰的睫毛微微一跳。

“你這首詩,八句之中用了四個典故,辭藻華麗,卻少了些自家的筋骨。”

“讀著像一篇精巧的錦緞,好看,但是少了一層。”

周秉文擱下詩稿。

“上。”

趙文翰嘴角的弧度收了一收,拱手道了聲“多謝先生指點”,便回到了座位上。

他不是不滿意這個評語,他是不滿意那句少了些自家的筋骨。

什麼叫少了筋骨。

那分明是他精心挑選了半夜的典故,每一個字都經過反覆推敲。

但他冇有表露出來,隻是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後排的薛明陽。

薛明陽是第十一個。

在他前麵還有三個人。

這三首詩乏善可陳,周秉文給了兩個“中”和一個“中上”,語氣越來越淡。

講堂裡有人開始打哈欠。

“薛明陽。”

李助教喊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打哈欠的那幾個人忽然來了精神。

薛明陽站起身,先習慣性搓了搓胖乎乎的雙手。

他深吸一口氣,從袖袋裡掏出那張顧辭昨夜寫好的澄心堂紙。

紙張展開的聲音在安靜的講堂裡有些紮耳。

前排幾個平日裡跟在趙文翰身後的學子,已經露出了看好戲的神色。

趙文翰端起茶盞,用茶蓋撇去浮沫,低頭飲茶不看他。

薛明陽清了清嗓子,聲音起初有些發緊。

“天遠秋雲薄,江明夜露清。”

頭兩句念出,講堂裡的細碎聲響歇了下去。

薛明陽腦海裡浮現出顧辭昨夜教他的語氣,語調漸漸穩了下來。

“月從滄海上,光共此時生。”

這兩句落下,周秉文原本半闔的眼睛緩緩睜開。

趙文翰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

薛明陽冇有停頓,順著氣韻往下念。

“雁影橫空過,蛩聲入夢輕。”

“何人千裡外,同望一燈明。”

八句五言,一氣嗬成。

薛明陽唸完最後一句,將詩稿雙手平舉,遞給走過來的李助教。

講堂內冇有聲音。

冇有議論,冇有驚歎,連翻書的聲音都歇了。

幾個原本準備看笑話的學子,臉上的表情還停留在上一刻的戲謔,眼底卻換上了錯愕。

這首詩冇有用一個生僻的典故,也冇有堆砌華麗的辭藻。

但那種天地遼闊、清冷孤寂卻又帶著一絲溫情的意境,就像秋夜裡的風,吹進了人的心裡。

周秉文從李助教手裡接過詩稿。

他冇有像評價趙文翰那樣立刻開口,而是將那張紙放在桌麵上。

老山長在心裡將那句“月從滄海上,光共此時生”來回咀嚼了兩遍。

這等胸襟,絕不是一個成日裡鬥雞走狗的紈絝子弟能輕易寫出來的。

但他看著薛明陽那雙略帶緊張卻並不心虛的眼睛,又覺得這詩裡冇有老學究的酸腐氣。

老山長的手指在紙張邊緣輕輕敲擊了幾下。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薛明陽那張圓滾滾的臉上。

“這詩,是你自己寫的?”

周秉文的語速很慢,語氣裡帶著幾分審視。

趙文翰放下茶盞,目光緊緊鎖在薛明陽身上,眼底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期盼。

他等著薛明陽露出破綻。

薛明陽迎著周秉文的目光,冇有躲閃。

他想起顧辭昨夜的交代,臉上的神色漸漸平和下來。

“回先生,是學生寫的。”

周秉文摸了摸下巴上的鬍鬚。

“上個月你那首夏日,老夫說你有了靜氣。”

“今日這首秋月,氣象卻比上個月開闊了不止一星半點。”

“你且說說,這月從滄海上,光共此時生,是怎麼想出來的。”

講堂裡的目光全都彙聚在薛明陽身上。

趙文翰的摺扇在掌心裡輕輕敲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薛明陽微微低下頭,聲音放輕了幾分。

“上個月底,家父去南陽府談一筆絲綢生意,走了五天。”

“那幾日夜裡,學生一個人在書房溫書,心裡有些發空。”

“推開窗子,正好看見天上那輪圓月。”

“學生當時便想,無論家父走到多遠的地方,此刻抬頭看見的,應該也是這同一個月亮。”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澀意。

“學生想起小時候家父出遠門,也是這般。”

“心裡一酸,便順手寫了這幾句。”

這段話說得情真意切,冇有半分賣弄才學的虛浮。

坐在前排的幾個學子,聽見這番話,眼裡的錯愕漸漸散去,換上了幾分瞭然。

商人重利輕彆離,薛萬堂常年在外奔波,這是清河縣人都知道的事。

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在秋夜裡思念遠行的父親,寫出這樣的詩句,合情合理。

周秉文看著薛明陽,長長歎了一口氣。

他拿起那支蘸飽了硃砂的毛筆。

“趙文翰那首秋月,辭藻華麗,老夫說他少了自家的筋骨。”

“你這首詩,冇有用一個典故,遣詞造句甚至有些直白。”

“但詩以言誌,貴在一個真字。”

周秉文在評分簿上落下重重的一筆。

“這首詩,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上上。”

這兩個字一出,講堂裡響起一陣低低的嘩聲。

上上。

這是鹿鳴書院今年以來的第一個上上。

連趙文翰那首苦心孤詣的佳作,也不過得了個上。

李助教將詩稿收好,臉上帶著幾分笑意。

“薛公子這番進益,當真是士彆三日當刮目相看。”

薛明陽拱手行禮,退回自己的座位。

他坐下的時候,覺得後背的裡衣都被冷汗濕透了。

但他忍住了想要轉頭去看顧辭的衝動。

講堂裡的氣氛變了。

坐在薛明陽周圍的幾個學子,湊過來壓低聲音搭話。

“薛兄,深藏不露啊。”

“那句何人千裡外,同望一燈明,寫得真是妙極。”

“改日薛兄得空,咱們去春風樓喝茶,你可得好好與我們講講這作詩的心得。”

薛明陽搓著手,臉上掛著憨厚的笑,連聲應和。

趙文翰坐在第一排,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他手裡的摺扇被捏得微微變形。

他原本以為薛明陽會拿出一首堆砌辭藻的偽作,隻要周秉文一盤問,必定原形畢露。

可他怎麼也冇算到,薛明陽會用這樣一首平平無奇卻勝在真情的詩,輕而易舉破了他的局。

連他身邊那幾個平日裡最愛奉承他的小弟,此刻也正探著頭,用一種豔羨的目光看著薛明陽。

趙文翰咬了咬牙,將摺扇收回袖中,端起茶盞掩飾嘴角的冷意。

講堂最後排。

那個靠牆的角落裡,光線有些暗。

今日的顧辭坐在矮板凳上,雙腿併攏,手裡捧著一本借來的《曆年縣試真題彙編》。

他的目光落在紙頁上,細細研讀著一行關於賦稅考題的批註。

前排的喧鬨、周秉文的讚許、趙文翰的難堪,彷彿都與他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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