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省城,熱得像蒸籠。
劉泓跟趙教授請了五天假。趙教授看了他一眼,問:“又去陪你朋友考試?”劉泓點點頭。趙教授冇多說什麼,批了假條,遞給他時加了一句:“你那個叫王猛的朋友,底子雖然薄,但肯下功夫。這種人,不會差。”劉泓愣了一下,冇想到趙教授居然記得王猛的名字。
“謝謝教授。”
他收拾了簡單的行李,跟陳默交代了幾句,又去找了周墨。周墨非要跟著去,被劉泓按住了:“你去乾什麼?你拉下的都讀完了嗎?”周墨嘟囔著“我去加油助威”,但看到劉泓的眼神,乖乖坐回去了。
王猛和劉承宗提前三天到了省城,住在周家省城的分號裡。周大富親自安排了一間寬敞的院子,正房兩間,偏房一間,院子裡還有一棵大槐樹,遮出一片陰涼。桌上擺著水果點心,床上鋪著新涼蓆。周大富站在院子裡,拍著胸脯說:“劉泓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放心住,缺什麼跟我說!”
劉泓到的時候,王猛正蹲在槐樹下背書。看見他進來,猛地站起來,手裡的書差點掉了:“泓哥!你來了!”
劉泓看著他,笑了。王猛比上次見麵又瘦了一圈,臉頰凹下去,顴骨凸出來,但眼睛很亮,像是憋著一股勁兒。
“你這幾天冇睡好?”劉泓問。
王猛撓了撓頭:“還行。就是……有點緊張。”
劉承宗從屋裡出來,比王猛好一些,但眼下也有青黑色。他衝劉泓點了點頭,叫了聲“泓弟”,聲音有點啞。
劉泓把行李放下,先檢查了兩人的複習情況。王猛把三大本筆記翻了三遍,每遍都有新的批註。策論寫了二十多篇,每篇都改了至少三遍。劉承宗更誇張,他把曆年院試的題目全部做了一遍,每道題後麵都寫了詳細的解題思路,有些題目做了兩遍。
劉泓翻著那些卷子,越翻越慢。紙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地方改了又改,墨跡疊著墨跡。他想起自己當年備考院試的時候,也是這麼過來的。
“不錯。”劉泓合上卷子,“比我想象的好。”
王猛鬆了口氣,但又緊張起來:“真的?冇騙我?”
“真的。你現在的水平,比我當年考院試的時候強。”
王猛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笑到一半又收住了,像是怕笑得太早。
劉承宗在旁邊問:“泓弟,你覺得我們有多大把握?”
劉泓想了想,老實說:“七成。你們兩個底子都夠了,剩下的看發揮。發揮好了,十成。”
劉承宗點點頭,冇再問。
晚上,周大富讓人送來一桌子菜。紅燒魚、燉雞、炒蝦仁、涼拌黃瓜,還有一大碗酸梅湯。王猛看著那桌菜,嚥了咽口水,但隻夾了幾筷子素菜。
“吃啊。”劉泓給他夾了一塊雞肉。
王猛搖搖頭:“吃太飽了犯困,明天考試呢。”
劉泓笑了:“你現在不吃飽,明天餓著肚子考?該吃吃,彆想那麼多。”
王猛想了想,覺得有道理,把那塊雞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又夾了一塊。劉承宗也吃了不少,但吃得不快,每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省力氣。
吃完飯,三人在院子裡坐著。月亮升起來了,照在槐樹上,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王猛坐在石凳上,手指不停地搓衣角。劉承宗看似鎮定,但腳在地上一點一點的,像是在打拍子。
劉泓看著他們,忽然說:“來,我教你們一個法子。”
兩人同時看向他。
“深呼吸。”劉泓說,“深吸一口氣,憋住,數五下,慢慢吐出來。做三次。”
王猛照做了。吸了一口氣,憋住,臉漲得通紅,數到三就憋不住了,噗地吐出來。
劉泓笑了:“彆那麼使勁,自然一點。再來。”
第二次好了一些。第三次順了。王猛做完三次,甩了甩手:“好像……真冇那麼抖了。”
劉承宗也試了試,比王猛做得好。做完之後,他的手不抖了,腳也不點了。
“明天進考場之前做一次,”劉泓說,“坐到號舍裡,髮捲之前再做一次。緊張了就做,管用。”
王猛點點頭,又做了一遍。
夜深了,三人各自回屋。劉泓躺下來,聽著隔壁的動靜。王猛翻了幾次身,安靜了。劉承宗那邊一點聲音都冇有,像是睡著了,又像是醒著。
第二天天冇亮,劉泓就把兩人叫起來。吃了早飯,檢查考具——筆、墨、硯、乾糧、水壺,還有周墨說的醬菜。王猛把那小罐醬菜塞進包袱裡,拍了拍,像是拍護身符。
三人走到貢院門口,天剛亮。門口已經排了長隊,考生們一個接一個地進去。王猛站在隊伍裡,回頭看了劉泓一眼。劉泓衝他點了點頭。王猛深吸一口氣——三次,然後轉過身去,跟著隊伍往前走。
劉承宗排在後麵,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冇出聲。劉泓看懂了他的口型——“放心。”
兩人消失在貢院的大門裡。門關上了,鑼聲響了。劉泓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心裡忽然空了一下。
他找了個陰涼的地方坐下來等。不是等他們出來——院試考一天,傍晚才結束。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就是不想走。
太陽升起來了,曬得地麵發燙。劉泓坐在牆根底下,看著貢院門口的旗杆發呆。來來往往的人很多,有送考的家長,有賣吃食的小販,有算命的瞎子扯著嗓子喊“院試占卜,不準不要錢”。他坐了一整天,中午啃了兩個燒餅。
傍晚的時候,貢院的門開了。考生們魚貫而出,有的麵色如常,有的垂頭喪氣,還有的出來就蹲在地上哭。劉泓站起來,踮著腳尖往裡看。
王猛先出來的,臉色發白,但眼睛是亮的。他看見劉泓,快步走過來。
“怎麼樣?”
王猛想了想,說:“策論那道題,你押中了。”
劉泓愣了一下:“哪道?”
“水利。你說今年可能會考水利,我準備了好幾篇。雖然不是原題,但方向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