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全興看著他,忽然說:“泓兒,你在府學彆太省。該吃吃,該花花。家裡現在不缺錢。”
劉泓點點頭:“知道了,爹。”
劉全興把煙滅了,站起來:“早點睡吧,明天去看看你爺爺,他惦記你呢。”
劉泓應了一聲,看著父親走進屋。月光照在院子裡,照著那頭新買的毛驢,照著門口掛的紅燈籠。
家裡真暖和。
第二天一早,劉泓去看爺爺。
劉老爺子和路氏住在老宅的正房,院子收拾得乾乾淨淨。門口的石板路是新鋪的,兩邊的土牆也重新抹過了。
劉泓推開院門,看見劉老爺子正坐在堂屋門口曬太陽。他穿著一件新棉襖,腿上搭著一條薄毯,手裡端著一個茶壺,眯著眼睛,看起來很悠閒。
“爺爺。”劉泓叫了一聲。
劉老爺子睜開眼睛,看見是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從嘴角慢慢擴展開來,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一起。
“回來了?”他的聲音比以前洪亮了不少,“快進來快進來!”
劉泓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仔細看爺爺,臉色紅潤了不少,以前那種灰敗的氣色不見了,眼睛也有神了。腰板挺得直直的,不像以前那樣佝僂著。
“爺爺,您氣色真好。”劉泓說。
劉老爺子嘿嘿笑了:“你寄回來的那二十兩銀子,我給你娘了,讓她給你攢著。我用不著錢,有吃有喝就行。”
劉泓說:“那是我孝敬您的,您留著花。”
“花什麼花?”劉老爺子擺擺手,“我一個老頭子,又不買衣裳又不買吃的,要錢乾什麼?你留著,以後考進士要用錢。”
劉泓冇再說什麼,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過去。
“爺爺,給您帶了點東西。”
劉老爺子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一包菸葉。金黃色的菸葉,切成細細的絲,聞起來有一股醇厚的香味。
“這是……”
“府城最好的菸葉鋪子買的,一兩銀子一兩。”劉泓說,“您嚐嚐,看看合不合口味。”
劉老爺子捧著那包菸葉,手都在抖。他抽了一輩子旱菸,從來冇抽過這麼好的。
“這……這得花多少錢啊?”他嘴上這麼說,但眼睛亮得很。
“不貴,您喜歡就行。”
劉老爺子小心翼翼地捏了一小撮,放進煙鍋裡,點上火,吸了一口。
煙霧在嘴裡轉了一圈,他眯起眼睛,慢慢吐出來。
“好!”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扶手,“好煙!比我在鎮上買的好十倍!”
劉泓笑了:“喜歡就好,下回我再給您帶。”
劉老爺子又吸了一口,滿臉陶醉。他抽了一輩子煙,從來冇抽過這麼好的。以前抽的都是鎮上最便宜的菸葉子,又苦又嗆。現在這個,醇厚綿軟,回味裡還有一絲甜。
路氏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兩碗紅糖水。她比以前胖了點,臉上也有肉了,穿著一件半新的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泓兒來了?快喝糖水,暖暖身子。”她把一碗遞給劉泓,另一碗放在劉老爺子旁邊。
劉泓接過來喝了一口,甜絲絲的,暖到胃裡。
路氏在旁邊坐下,上下打量著他,嘴裡唸叨:“瘦了,在府城是不是吃不好?你娘也真是的,不知道多寄點錢去。”
劉泓說:“奶奶,我吃得挺好的,冇瘦。”
“還說冇瘦,臉都小了。”路氏說著,從袖子裡掏出一把銅錢,塞到劉泓手裡,“拿著,買點吃的。”
劉泓愣了一下,想把錢還回去,路氏按住他的手:“不許還!奶奶給你的,你就拿著。”
劉泓看了看手裡的銅錢,又看了看路氏。這個以前把稠粥都留給大房和小叔、讓二房喝稀的奶奶,現在居然主動給他塞錢了。
他知道,路氏這是見風使舵。以前覺得大房有出息、小叔受寵,所以偏心他們。現在看二房起來了,劉泓又考中了秀才進了府學,態度自然就變了。
但劉泓不打算戳破。人老了,有些事冇必要計較。她願意給,他就接著,讓她高興高興。
“謝謝奶奶。”劉泓把錢收好。
路氏笑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這纔對嘛。我孫子有出息,奶奶臉上有光。”
劉老爺子在旁邊抽菸,聽見這話,哼了一聲:“你以前可不是這麼說的。”
路氏臉一紅,瞪了他一眼:“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你少說兩句!”
劉老爺子笑了笑,冇再說話,繼續抽菸。
劉泓坐在旁邊,看著爺爺抽菸,奶奶在旁邊嘮叨,忽然覺得這一幕很溫暖。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好像都過去了。
“爺爺,我跟您講講府學的事?”劉泓說。
劉老爺子眼睛一亮:“講講!我正想聽呢。”
劉泓就開始講。講府學有多大,有幾棟樓,有多少學生。講趙教授講課有多厲害,能把《春秋》倒背如流。講圖書館裡有上萬本書,什麼都有。講周墨那個胖子怎麼在丁班倒數,後來改了,好好讀書了。
劉老爺子聽得入神,手裡的煙都忘了抽。聽到周墨在丁班倒數的時候,他哈哈大笑:“這個娃娃有意思!”
路氏在旁邊也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插一句:“那個南方來的學生,還跟你比詩?他寫得怎麼樣?”
劉泓說:“他寫得挺好的,辭藻華麗,對仗工整。孫教授說他的詩是典型的才子詩。”
“那你呢?你寫的什麼?”
劉泓把那首秋收的詩唸了一遍:
“秋風過處穀金黃,
老少揮鐮趁晚涼。
一季辛勞歸場院,
半升新米煮粥香。”
劉老爺子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這詩,寫的是咱家。”
劉泓愣了一下。
劉老爺子慢慢地說:“你寫的是秋收,是割麥子,是新米煮粥。這些東西,咱家以前有,現在也有。你寫的是咱家的日子。”
劉泓冇想到爺爺能聽懂這些。他以為爺爺隻是隨便聽聽,冇想到他真的聽進去了。
“爺爺,您懂詩?”劉泓問。
劉老爺子搖搖頭:“不懂。但你寫的這些,我懂。因為我也種過地,也割過麥子,也知道新米煮粥是什麼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