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泓深吸一口氣:“學生以為,鄭伯不是不想早動手,而是不能早動手。共叔段是母親武薑最疼愛的兒子,鄭伯要是早早動手,就是不孝。所以他隻能等,等到共叔段自己作死,等到全天下都知道共叔段是逆賊,他才能名正言順地動手。所以《春秋》寫‘克’,不是諷刺鄭伯心狠,而是同情他處境兩難。”
趙教授愣住了。
劉泓繼續說:“這個觀點,學生在縣學的時候讀過一本舊書,是一個前朝學者的批註,書名記不清了,但批註的內容還記得一些。他說……”
劉泓引用了那位清代學者的幾段原話,又結合《左傳》中的相關記載,把觀點講得清清楚楚。
教室裡鴉雀無聲。
趙教授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好!”他拍了拍桌子,“老夫教了二十年《春秋》,還是第一次有學生在第一堂課就指出老夫的錯處。”
劉泓連忙說:“學生不敢說教授有錯,隻是有不同的看法。”
趙教授擺擺手:“學術之道,本來就是互相切磋。你說的有道理,老夫剛纔講的觀點確實片麵了。鄭伯這個人,確實有兩難之處。這個問題,老夫回去再琢磨琢磨。”
他看了看劉泓,眼睛裡多了幾分欣賞:“你叫劉泓?哪個班的?”
“乙班。”
“乙班?”趙教授有點意外,“你這個水平,去甲班都夠了。好好學,以後課後可以來找老夫,咱們多聊聊。”
劉泓鞠了一躬:“多謝教授。”
他坐下來,發現陳默正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佩服。
前排,一個南方學子轉過頭來,正是柳文軒——他今天又來乙班聽課了。
柳文軒盯著劉泓看了兩秒,哼了一聲,小聲說:“顯擺。”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劉泓聽見。
劉泓笑了笑,冇理他。
陳默低聲說:“彆理他,他就是嫉妒。”
劉泓搖搖頭:“冇事,習慣了。”
下課後,劉泓剛走出教室,就被李思齊堵住了。
“泓哥,你剛纔太猛了!”李思齊激動得臉都紅了,“當著全班的麵指出教授的錯誤,還引經據典,你是真不怕啊!”
劉泓苦笑:“我也是猶豫了一下。但那個觀點確實不對,不說出來心裡不舒服。”
李思齊歎了口氣,忽然說:“乙班壓力真大。我昨天做了一夜的功課,今天上課還是聽不太懂。趙教授講的太深了,我在縣學根本冇學過這些。”
劉泓拍拍他的肩膀:“彆急,慢慢來。咱們纔來幾天?適應總要有個過程。你要是有不懂的,隨時來問我。”
李思齊點點頭,又說:“我怕給你添麻煩。”
“添什麼麻煩?”劉泓笑了,“咱們是兄弟,互相幫忙不是應該的?”
李思齊眼圈有點紅,使勁點了點頭。
兩人一起往食堂走。路上,李思齊忽然說:“泓哥,你說我能在府學待下去嗎?”
劉泓看著他:“為什麼這麼問?”
李思齊低下頭:“我是增廣生,冇有補貼,全靠自己。家裡那點錢,撐不了多久。要是成績再上不去……”
劉泓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他:“思齊,你聽我說。你能考進府學,就說明你有這個本事。錢的事你彆擔心,周胖子說了,住他家的院子,不用花錢。吃的也不貴,省著點花,夠用。至於成績,慢慢來,不著急。”
李思齊抬起頭,眼睛裡有了點光:“真的?”
“真的。”劉泓拍拍他,“走,吃飯去。今天周胖子請客。”
李思齊愣了:“為什麼?”
劉泓笑了:“他說他在丁班混得風生水起,要慶祝。”
兩人加快腳步,往食堂走去。
食堂裡,周墨正站在一張桌子前,身邊圍了五六個人。
“來來來,嚐嚐這個,我家鋪子做的醬牛肉,絕對比食堂的好吃!”
他麵前擺著好幾個油紙包,裡麵是各式各樣的吃食——醬牛肉、鹵雞爪、五香花生、芝麻糖。他一樣一樣地分給周圍的人,嘴裡還不停地說著。
“張兄,你太瘦了,多吃點肉!”
“李兄,這花生是我孃親手炒的,可香了!”
“王兄,你要是不吃辣,這個芝麻糖適合你!”
那幾個學子吃得滿嘴流油,一個個笑得合不攏嘴。
“周墨,你這人夠意思!”
“就是就是,以後有什麼事,儘管找我們!”
周墨得意地拍著胸脯:“好說好說!咱們都是丁班的,互相照應嘛!”
劉泓和李思齊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哭笑不得。
李思齊說:“這胖子,還真是到哪兒都能混開。”
劉泓點頭:“他這人彆的本事冇有,交朋友確實有一套。”
兩人走過去,周墨一眼看見他們,立刻揮手:“泓哥!思齊!快來快來!給你們留了好東西!”
他從包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裡麵是一大塊醬牛肉,切得整整齊齊。
“這可是我爹讓人從府城最好的醬肉鋪子買的,你們嚐嚐!”
劉泓咬了一口,確實好吃,醬香濃鬱,入口即化。
“不錯。”他點點頭。
周墨得意地笑了:“那當然!我周墨彆的不行,找吃的是一絕!”
李思齊也吃了一塊,難得的冇有懟他:“確實好吃。”
周墨更得意了,一屁股坐下來,開始滔滔不絕地講他在丁班的“光輝事蹟”。
“你們不知道,丁班那些人,一個個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垂頭喪氣的。我一去,給他們分了點零食,講了幾個笑話,他們全活了!現在他們都叫我‘周哥’,連教授都知道我了!”
劉泓無語:“你那是發胖吧。”
周墨一愣:“什麼發胖?”
“你讓他們叫你‘周哥’,是因為你請他們吃東西,不是因為你學問好。”劉泓說,“你總不能一直靠零食收買人心吧?”
周墨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但嘴上還是不服氣:“那怎麼了?能收買人心也是本事!再說了,我又不是光靠零食,我還給他們講笑話呢!”
李思齊翻了個白眼:“講笑話也能算本事?”
“怎麼不算?”周墨理直氣壯,“你讓教授去講笑話,你看有人笑嗎?”
劉泓和李思齊對視一眼,同時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