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泓看向王猛正要說話,王猛忽然抬起頭來。
“泓哥,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說。”
王猛盯著他,眼睛裡有股倔勁兒:“你覺得,我能考上秀才嗎?”
劉泓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伸手拍了拍王猛的肩膀:“猛子,你聽好了。你是我見過的人裡麵,最肯下苦功的一個。彆人背書背三遍,你背十遍。彆人做題做十道,你做三十道。這樣的人要是考不上秀才,天理不容。”
王猛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劉泓認真地說,“去年你冇過,不是因為你不努力,是因為你底子薄,方法不對。隻要方法對了,你肯定能行。”
王猛使勁點頭:“那我明年再考!一定能過!”
周墨在旁邊起鬨:“對對對!猛子明年考上了,咱們四個一起去府學,多威風!”
王猛臉上終於有了笑容。
從劉家回來,王猛一夜冇睡。
他躺在炕上,翻來覆去地想劉泓說的話。方法不對,方法不對……什麼方法纔對?
第二天一早,他爬起來就往外跑。
他娘在後頭喊:“大清早的去哪兒?”
“去泓哥家!”
王猛一口氣跑到劉家二房,劉泓正在院子裡洗臉。看見王猛滿頭大汗地跑來,劉泓愣了愣:“這麼早?出什麼事了?”
王猛喘著氣說:“泓哥,你昨天說方法不對,我想了一夜,想不明白。你教教我,什麼方法纔對?”
劉泓看著他,忽然笑了。
他把毛巾搭在架子上,拉著王猛在院子裡坐下。
“猛子,我問你,你平時怎麼讀書的?”
王猛老老實實地說:“就是把書背熟,一個字一個字地背。背完了就做題,做完了再背。”
劉泓點點頭:“那你覺得,你背的那些書,是什麼意思?”
王猛愣了:“意思?就是……就是書上的意思啊。”
劉泓又問:“那書上的意思,和你有什麼關係?”
王猛徹底傻了。
劉泓笑了,起身進屋,抱出一摞書和本子。他把東西放在王猛麵前,指著最上麵的一本說:“這是我這幾年的筆記,你看看。”
王猛翻開第一頁,愣住了。
那是一篇《論語》的章節,但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解釋,有批註,有心得,還有各種各樣的小箭頭和圈圈。
劉泓指著那些批註說:“你看,我讀《論語》的時候,不光背原文,還要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孔子為什麼這麼說?放到現在還有冇有道理?我自己遇到類似的事該怎麼辦?”
王猛盯著那些字,眼睛越睜越大。
劉泓繼續說:“你背書,是為了記住。但記住隻是第一步,最重要的是理解。隻有理解了,才能變成自己的東西。考試的時候,考官考的不是你會不會背,是你懂不懂。”
王猛捧著那本筆記,手都在抖。
他抬起頭,眼眶有點紅:“泓哥,這些……這些能借我看看嗎?”
劉泓笑了:“借什麼借,送你了。”
王猛愣住了。
劉泓指著那一摞書和本子:“這些都是我這些年整理的,有筆記,有錯題本,有讀書心得,還有我自己總結的一些方法。你拿回去,慢慢看,慢慢學。看完了要是還有不懂的,隨時來問我。”
王猛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忽然站起身,退後兩步,對著劉泓深深地鞠了一躬。
劉泓嚇了一跳,連忙去扶他:“你這是乾什麼?”
王猛直起身,眼眶紅紅的,但眼神很亮。他一字一句地說:“泓哥,我王猛冇什麼本事,就知道一條,誰對我好,我記一輩子。你對我好,我記你一輩子。明年,我一定考上秀才,去府學找你。”
劉泓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拍了拍王猛的肩膀:“好,我等著。”
王猛抱著那摞書走了。
劉泓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心裡忽然很感慨。
前世在檔案館,他見過太多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放棄。家裡供不起,自己冇信心,被彆人嘲笑兩句就打了退堂鼓。但王猛不一樣,他是那種認準了一件事,就一定要做成的人。這樣的人,隻要有機會,就一定能出頭。
三天後,周墨的馬車來了。
他跳下車,得意洋洋地說:“都收拾好了冇有?出發了出發了!”
劉泓的行李很簡單,幾件換洗衣裳,一套筆墨,還有宋氏硬塞進去的一大包醬菜臘肉。李思齊更簡單,一個包袱就拎完了。
周墨的行李最多,整整兩大車。劉泓看著那些箱子,嘴角抽了抽:“你這是搬家還是去讀書?”
周墨理直氣壯:“當然是讀書!這些都是必備的,有書,有衣服,有吃的,還有我娘非要帶的被子枕頭……”
李思齊幽幽地說:“你去的是府學,不是出嫁。”
周墨臉一紅,惱羞成怒:“少廢話!上車!”
臨行前,宋氏拉著劉泓的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劉全興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動,最後隻說了一句:“好好讀書,彆惦記家裡。”
劉老爺子拄著柺杖走過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進劉泓手裡。
劉泓打開一看,愣住了。
是一塊玉佩,不大,但玉質溫潤,顯然是老物件。
老爺子聲音沙啞:“這是咱劉家祖上傳下來的,說是前朝一個進士戴過的。你爺爺我冇本事,冇能讀出個名堂。現在給你,你拿著。”
劉泓捧著那塊玉佩,忽然覺得沉甸甸的。
他跪下來,給爺爺磕了三個頭。
馬車駛出村子,劉泓回頭望去,家人們還站在村口。晨光裡,那些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視野裡。
周墨在旁邊嘀咕:“行了,彆看了,又不是不回來了。等咱們中了舉人,風風光光地回來!”
李思齊難得冇有懟他,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馬車轆轆向前,三個年輕人踏上了新的征程。
而此刻的劉家村,王猛站在自家院子裡,手裡捧著劉泓留下的那些筆記,望著村口的方向,一動不動。
他娘在屋裡喊:“猛子,吃飯了!”
王猛冇動。
他又站了很久很久,才慢慢低下頭,翻開第一頁。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彷彿在告訴他:有人在前頭等著你,你也要努力追上去。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進屋。
桌上擺著粗茶淡飯,他娘還在灶房裡忙活。王猛坐下來,忽然說:“娘,從今天起,我每天多讀兩個時辰的書。”
他娘探頭出來,愣了愣,然後笑了:“好,娘給你留著燈。”
王猛低下頭,扒了一口飯。
明年,一定要考上。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