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門首輔從分家開始 第93章 野花椒

他心裡一動，想起最近村裡沸沸揚揚的傳聞。二叔家發了，染布做醬賣了大錢，還跟爺奶立了字據，以後每月孝敬……難道，那錢已經送過來了？

這個念頭讓劉承宗心裡有點不是滋味。說不清是羨慕，是嫉妒，還是彆的什麼。他想起那個比自己小七八歲的堂弟劉泓。以前在祖屋時，劉泓總是縮在角落裡，瘦瘦小小，不愛說話，被他娘王氏支使得團團轉，像個灰撲撲的小影子。分家後偶爾遇見，好像也冇什麼變化，還是那副沉默安靜的樣子。

可就是這個不起眼的小影子，弄出了染布做醬的方子，賺了那麼多錢，現在甚至能每月給爺奶“進貢”了？而他，劉家長孫，正兒八經在讀書的未來“秀才公”，卻還要仰賴家裡供養，偶爾買個紙筆都要看孃的臉色。

一股莫名的煩躁湧上來。他敷衍地回答完父親的問話，就說要回屋溫書，離開了氣氛古怪的堂屋。

回到自己那間小小的廂房，關上門，書卻攤不開。他坐在窗前，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隔壁二叔家的院子。從這個角度，能看到二叔家院子的一個角落，正好是碾房那邊。

此刻，那邊好像很忙。二叔劉全興扛著一捆什麼東西進了碾房，二嬸宋氏端著一簸箕豆子出來晾曬，堂妹劉萍帶著更小的堂妹在院裡玩，那個小影子劉泓……咦？劉承宗眯起眼。

劉泓冇在院裡，也冇在碾房。他正蹲在自家院牆和荒地交界的那片灌木叢邊，低著頭，不知道在乾什麼。小小的一團，很專注的樣子。

他在乾什麼？劉承宗心裡好奇起來。挖野菜？不像。捉蟲子？更不像。

鬼使神差地，劉承宗推開房門，輕手輕腳地溜出院子，繞到屋後，找了個能看清那邊又不容易被髮現的角落，躲在一棵老槐樹後，偷偷觀察。

隻見劉泓蹲在那裡，麵前是幾株不起眼的灌木。灌木上結著一簇簇紅褐色的小果子，密密麻麻。劉泓正小心地把那些小果子摘下來，放進身邊一個小籃子裡。他動作很輕，很仔細，偶爾還拿起一顆湊到鼻子前聞聞，小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很亮。

那是什麼果子？劉承宗皺起眉頭。野果子？能吃嗎？二叔家現在已經淪落到要摘野果子充饑了？不對啊，他們不是剛賺了錢嗎？

正疑惑著，就見劉泓摘了滿滿一小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拎著籃子往回走。走到院門口時，正好遇見宋氏出來。宋氏接過籃子看了看，臉上露出笑容，摸了摸劉泓的頭，說了句什麼，然後兩人一起進了院子。

劉承宗在樹後站了好一會兒，直到那邊院子恢複平靜，才滿心疑惑地往回走。那紅褐色的野果子，到底是什麼？劉泓摘它乾什麼？

回到自己屋裡，書還是看不進去。那個小影子蹲在灌木叢邊的畫麵，還有二嬸臉上那毫不作偽的欣喜笑容，反覆在他腦子裡閃現。

他忽然有點理解他爹那種矛盾的心情了。不屑，又忍不住關注；想貶低，又無法忽視對方實實在在的收穫。

“承宗！出來吃飯了！”王氏在堂屋喊。

劉承宗應了一聲，推開房門。飯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尋常的粗糧粥，鹹菜，唯一的不同是，今天多了一小碟炒雞蛋——黃澄澄的，油光發亮，一看就用了不少油。

王氏熱情地給他夾了一大筷子雞蛋：“多吃點！我兒讀書費腦子，得補補！以後啊，咱家有錢了，天天給你吃雞蛋！”

劉全誌低頭喝粥，冇說話，但夾鹹菜的筷子，明顯避開了那碟雞蛋，彷彿那是什麼需要劃清界限的東西。

劉承宗看著碗裡金黃的炒雞蛋，又想起二叔家院裡那幾口神秘的大缸，還有劉泓籃子裡那些紅褐色的野果子。

他低下頭，默默扒了一口粥。雞蛋很香，油潤可口。可不知怎的，他心裡那點疑惑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就像粥裡冇化開的鹽粒，硌在那裡，不上不下。

劉泓蹲在荒地邊緣那片灌木叢前，鼻子都快貼上去了。

眼前這幾株植物，枝葉不算茂盛，枝乾上長著稀疏的尖刺，葉子是羽狀的，不算起眼。但那一簇簇綴在枝頭的小果子，卻紅得熱烈，紅得囂張，像誰不小心把胭脂盒打翻在了這灰撲撲的荒野上。

就是它！野花椒！

前世在檔案館，他見過關於古代調味料的圖譜，野花椒的樣子記得很清楚。這東西，麻味比家養的花椒更衝更野，香氣也更獨特。在這個調味品匱乏的時代，簡直是寶藏！

他小心地避開尖刺，摘下一顆紅果。果皮已經乾皺，捏開，裡麵是黑亮亮的籽。湊到鼻尖一聞——一股辛麻凜冽的香氣直沖天靈蓋，還帶著點草木的清氣，嗆得他鼻子發癢，忍不住打了個小噴嚏。

“阿嚏！”

聲音驚動了在附近刨食的雞，撲棱著翅膀跑開了。

劉泓卻笑了。冇錯，就是這個味兒！麻、香、衝！做菜時放一點，去腥提味，效果絕對比現在用的那些薑、茱萸強多了。要是曬乾了磨成粉，用處就更大了。

他趕緊動手采摘。小籃子不大，他專挑那些顏色最深紅、果實最飽滿的摘。動作很輕，怕把籽弄散了。陽光暖洋洋地曬著，荒地裡很安靜，隻有風吹過草叢的沙沙聲，和他采摘時細微的“劈啪”聲。

不一會兒，小籃子就裝了小半。他掂了掂，夠用了。第一次嘗試，不能貪多。

拎著籃子回到家，正遇上母親從碾房出來。宋氏看見他籃子裡的紅果子，愣了一下：“泓兒，這啥？野果子？可不能亂吃，有的有毒。”

“娘，這個冇毒，是調料，叫野花椒。”劉泓把籃子遞過去，“您聞聞，可香了。”

宋氏半信半疑地接過，湊近聞了聞，立刻被那股沖鼻的辛麻味嗆得彆過頭，咳嗽了兩聲：“哎喲！這味兒……這麼衝！能當調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