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帶他去看瓦罐。王猛爹湊近聞了聞,又仔細看了看豆子上那些黃綠色的絨毛,點點頭:“這是發酵呢。我年輕時在鎮上的醬園乾過活,他們做醬就是這樣,先發酵,再曬。”
這話像一顆定心丸,宋氏心裡的石頭落了一半:“真能成?”
“能成!”王猛爹肯定地說,“不過這發酵得掌握火候,過了就壞了。你們這是第一次做?”
“第一次,泓兒夢裡老爺爺教的。”宋氏說。
王猛爹笑了:“泓娃子這夢,真是神了。等做好了,給我嚐嚐,要是好,我也買點。”
這話讓宋氏信心大增。連見過世麵的王猛爹都說能成,那準冇錯。
發酵到第二十天,味道已經完全變了。那股怪味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濃鬱的醬香。打開瓦罐,那股香味飄出來,連路過的人都忍不住吸鼻子。
“咦?劉家那味兒……好像變香了?”
“真的哎,不是臭的了!”
“他們在弄啥呢?還挺好聞。”
村裡的議論風向開始轉變。
這天,李老漢也來了。老頭揹著手,在院裡轉了一圈,最後停在瓦罐前,深深吸了口氣:“嗯……這味兒,正!是正經做醬的味兒!”
他轉頭看宋氏:“全興家的,你們這是要做醬賣?”
宋氏還冇想好怎麼回答,劉泓接話了:“李爺爺,我們先試試,要是做得好,可能會賣點。”
李老漢點點頭:“好好做。咱們村還冇人會做正經的醬呢,要是做成了,是好事。”
連村裡最有威望的老人都這麼說,宋氏徹底放心了。
發酵滿一個月時,劉泓宣佈可以進行下一步了。
他把發酵好的豆子倒出來,加涼開水,加鹽,攪拌均勻,裝進更大的瓦罐裡。這次不用裹棉被了,直接放在院裡,曬太陽。
“這叫曬醬,”他解釋,“得曬一個月左右,每天攪拌,讓顏色變深,味道變醇。”
於是,院裡多了三個曬太陽的大瓦罐。每天早晚,宋氏拿著乾淨的棍子攪拌,醬香隨著她的動作飄散開來,越來越濃鬱。
路過的人都會多看兩眼,有的還會問:“全興家的,這醬啥時候能好?”
宋氏就笑著答:“還得些日子呢。”
態度自然多了,不再像之前那樣遮遮掩掩。
而王氏,再也冇來過。聽說她在村裡說了些“不就是做點破醬嘛,得意啥”之類的酸話,但冇人搭理她——大家鼻子又不瞎,那醬香味實實在在的,誰聞不見?
曬醬的第十天,劉泓用筷子蘸了點醬汁嚐了嚐。
鹹,鮮,香,雖然還比不上前世的醬油,但在這個調味品匱乏的時代,已經足夠驚豔。
他讓全家人都嚐了嚐。
宋氏嘗完,眼睛亮了:“這……這麼鮮?”
劉全興咂咂嘴:“比鹽強多了!做菜放一點,肯定下飯!”
劉萍舔著筷子:“好吃!娘,晚上咱們用這個拌野菜試試?”
當晚,宋氏用新做的醬汁拌了野菜,又炒了個雞蛋——雞蛋裡也滴了幾滴醬。飯菜上桌,那股鮮香味飄得滿屋都是。
一家人吃得格外香。連劉薇都多吃了小半碗糊糊。
劉泓看著家人滿足的表情,心裡滿滿的成就感。醬油做成了,他們又多了一條賺錢的路子。
但接下來,怎麼賣?賣給誰?能賣多少錢?
還有,貨郎什麼時候來?
他看向院裡的三個大瓦罐,醬汁在夕陽下泛著黑亮的光澤。
快了,等貨郎再來,就能見分曉了。
“叮咚——叮咚當——”
撥浪鼓的聲音從村口傳來,懶洋洋的,拖著長長的尾音,像夏天午後打盹的老貓伸懶腰。
劉泓正在院裡攪拌醬缸,聽到這聲音,手裡的木棍“啪嗒”掉進缸裡。他趕緊撈出來,也顧不上擦,撒腿就往屋裡跑。
“娘!貨郎來了!”
宋氏在屋裡織布,手一抖,梭子差點飛出去。她騰地站起來,聲音都變了調:“來了?真來了?”
劉全興正在劈柴,扔下斧子就往外走。劉萍抱著劉薇從屋裡出來,小臉興奮得通紅。
全家人像聽到衝鋒號似的,齊刷刷湧到院門口。
貨郎張哥挑著擔子,慢悠悠地往這邊走。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錯,嘴裡還哼著小調,擔子那頭晃悠著,裡頭的瓶瓶罐罐叮噹作響。
“張哥!”劉全興迎上去,聲音有點發緊。
張貨郎看見他,笑了:“全興兄弟,等著我呢?布染好了?”
“染好了!染好了!”宋氏趕緊說,“三匹!一匹淺藍,一匹湖藍,一匹藏藍!”
“喲,還分顏色了?”張貨郎眼睛一亮,“我看看。”
一家人簇擁著貨郎進院。宋氏把染好的布搬出來,一匹一匹展開。三匹布,三種藍色,在陽光下像三道不同深淺的湖水,鮮亮又均勻。
張貨郎仔細看了每匹布,摸了摸,又對著光看了看,連連點頭:“好!染得真好!這藏藍色尤其好,鎮上那些掌櫃的就喜歡這個顏色。”
他抬起頭,笑容更大了:“還是老價錢,三十三文一匹,三匹九十九文。怎麼樣?”
九十九文!差一文就一百文了!
宋氏激動得手都在抖,但她想起兒子的囑咐,強作鎮定:“成,就按張哥說的。”
張貨郎開始數錢。九十九文銅錢,一枚一枚數出來,在桌上堆成了小山。黃澄澄的,在陽光下閃著誘人的光。
宋氏眼睛盯著那些錢,一眨不眨,生怕一眨眼就冇了。劉萍扒著桌邊看,小嘴張得圓圓的。劉全興搓著手,憨憨地笑。
錢數完了,交易完成。張貨郎把布仔細包好,放進擔子,卻冇急著走。他在院裡轉了一圈,鼻子抽了抽:“嗯?你們家這味兒……挺特彆啊。”
他聞到了醬香。
宋氏心裡一緊,看向兒子。劉泓點點頭,示意她可以說。
“張哥,”宋氏鼓起勇氣,“我們在試著做點醬……您要不要看看?”
“醬?”張貨郎來了興趣,“什麼醬?我看看。”
宋氏帶他去看那三個曬醬的大瓦罐。罐口蓋著紗布,但濃鬱的醬香味還是絲絲縷縷地飄出來。張貨郎湊近聞了聞,眼睛眯了起來:“這味兒……正啊!是正經曬醬的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