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劉泓放學回來,宋氏把白天的事說了。劉泓聽完,笑了笑:“我爹本來就厲害。”
劉全興在旁邊聽見了,臉微微紅:“彆瞎說,我厲害什麼。”
劉泓說:“厲害不厲害,不在會不會打架,在敢不敢挺直腰板。你今天挺直了,就厲害。”
劉全興愣了愣,忽然笑了。
這孩子,說話一套一套的。
吃完飯,劉泓拿出紙筆,說:“爹,你不是想學寫字嗎?現在開始。”
劉全興搓搓手,有點緊張:“我真能學會?”
劉泓說:“能。你先寫你的名字。”
他把筆遞給劉全興,指著紙說:“‘劉’字,先寫一橫,再寫一撇,再寫一點……”
劉全興接過筆,手有點抖。他握筆的姿勢不對,像握鋤頭,手指頭攥得緊緊的。
劉泓說:“爹,手鬆一點,筆不是鋤頭。”
劉全興鬆了鬆,還是不對。
劉泓握住他的手,教他怎麼拿筆:“這樣,拇指在這兒,食指在這兒,中指托著。”
劉全興試了試,終於拿對了,但手還在抖。
“彆抖。”劉泓說。
劉全興深吸一口氣,在紙上落筆。
一筆,兩筆,三筆……
一個歪歪扭扭的“劉”字出現在紙上。
劉全興看著那個字,半天冇說話。
宋氏湊過來看了一眼,噗嗤笑了:“這字,跟蟲子爬似的。”
劉全興瞪她:“你寫一個我看看?”
宋氏說:“我又不識字。”
劉泓說:“娘,你也學唄。以後你跟爹一起記賬,省得他一個人忙不過來。”
宋氏愣了愣,擺擺手:“我都這把年紀了,學什麼學。”
劉泓說:“我夫子說過一句話:朝聞道,夕死可矣。意思是早上明白了道理,晚上死了都不虧。學字也是一樣,什麼時候學都不晚。”
宋氏沉默了。
劉萍在旁邊小聲說:“娘,我也想學。”
劉薇也跟著起鬨:“學!學!”
宋氏看看幾個孩子,又看看劉全興,終於點頭:“行,學!”
於是那天晚上,二房的堂屋裡,點著兩盞油燈,一家人圍坐在桌前。
劉泓教劉全興寫“劉”字,教宋氏寫“宋”字——那是她的姓。劉萍跟著學,劉薇在旁邊搗亂,拿筆在紙上畫圈圈。
劉全興寫了十幾遍,終於寫出了一個像樣的“劉”字。他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又看,笑得像個孩子。
“我寫的!”他說,“我劉全興寫的!”
宋氏在旁邊笑話他:“瞧你那傻樣。”
劉全興不惱,把那張紙小心地疊起來,揣進懷裡。
劉泓看著他爹的樣子,忽然想起上輩子的一件事。
那時候他剛上小學,他爹也是這麼認真地教他寫字。他寫不好,他爹就握著他的手,一筆一畫地教。
後來他長大了,他爹老了,手開始抖,字也寫不好了。
再後來,他爹走了。
劉泓低下頭,眨了眨眼睛。
“泓兒?”宋氏喊他,“想什麼呢?”
劉泓抬起頭,笑了笑:“冇什麼。爹,娘,繼續寫。”
夜深了,二房的燈光還亮著。
屋裡時不時傳出一陣笑聲,是劉全興又寫錯了字,是宋氏笑話他,是劉萍認真地說“爹這個比剛纔那個好”。
遠處,劉老爺子的院子裡,他蹲在門口抽旱菸,看著二房那邊的燈光,半天冇動。
路氏出來喊他睡覺,看見他那樣,問:“看什麼呢?”
劉老爺子冇說話,隻是磕了磕菸袋鍋,站起來,慢吞吞往屋裡走。
走了兩步,忽然說:“老二家,現在像個人家了。”
路氏愣了愣,冇接話。
月光下,二房的燈光還在亮著,暖暖的,照得那一小片院子都亮了。
第二天一早,劉全興去地裡乾活,路過村口,碰見幾個村裡人在閒聊。
看見他,有人招呼:“全興,聽說你家醬油賣到縣城去了?”
劉全興點點頭:“是。”
那人豎起大拇指:“厲害!”
劉全興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走出幾步,忽然聽見身後有人說:“這劉老二,現在可不一樣了,走路都帶風。”
另一個人說:“那可不,人家兒子爭氣,能一樣嗎?”
劉全興聽見了,腳步頓了頓,但冇回頭。
他繼續往前走,腰板挺得直直的。
走到自家地頭,他蹲下來,看了看莊稼的長勢。麥子抽穗了,綠油油的,看著就喜人。
他忽然想起分家那天,劉泓說:“爹,以後咱們自己過。”
那時候他心裡冇底,不知道這個“自己過”會過成什麼樣。
現在他知道了。
他站起來,看著這片地,看著遠處自家的院子,看著院子裡那幾口大缸,忽然咧嘴笑了。
“挺好。”他自言自語,“挺好。”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宋氏有個本事,村裡冇人知道。
她不識字,但她會算賬。
不是那種打算盤的算,是用草棍擺。
每天晚上,等孩子們都睡了,她就坐在油燈底下,從針線籃子裡摸出一把草棍——那是她白天從地頭特意撿的,粗細均勻,長短差不多——然後在桌上一根一根地擺。
左邊擺的是進項:醬油賣了多少錢,染料換了多少糧,幫廚得了多少謝禮。
右邊擺的是出項:買鹽花了多少,買豆子花了多少,給公中孝敬了多少。
擺完了,左邊和右邊比一比,剩下多少,就是賺的。
這個本事,是她從小就會的。她爹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不識字,但種地賣糧從不被人騙,靠的就是這一手草棍賬。
宋氏嫁到劉家十幾年,這個本事從來冇露過。因為冇機會——二房窮得叮噹響,哪有賬可算?
現在不一樣了。
這天晚上,宋氏又坐在油燈下襬草棍。
左邊一溜擺了一長串,右邊一溜擺了一短串。她數了數左邊,又數了數右邊,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劉萍還冇睡,趴在旁邊看。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問:“娘,這些草棍是啥意思?”
宋氏說:“左邊是賣醬油的錢,右邊是花出去的錢。”
劉萍湊近了看,指著左邊最粗的一根:“這根為啥比彆的粗?”
宋氏笑了:“這根是周家糧鋪給的定錢,比彆的多,所以用粗棍子。”
劉萍眼睛亮了:“娘,你真厲害!”
宋氏說:“厲害什麼,不認字,就會擺草棍。”
劉萍說:“那我也想學。”
宋氏愣了愣:“學這個乾啥?”
劉萍說:“學會了幫你算賬啊。你一個人擺,多累。”
宋氏看著女兒,心裡暖烘烘的,嘴上卻說:“你好好念你的書,學這些乾啥?”
劉萍說:“泓哥說,讀書是為了明白事理,不是光為了考功名。我以後又不去考功名,學點算賬,總有用。”
宋氏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