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齊繼續唱:“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調子已經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偏偏他還一臉認真,閉著眼睛,搖頭晃腦。
王猛終於忍不住了,笑得在地上打滾。
周胖子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都憋出來了。
劉泓也笑了,但笑得比較含蓄。
劉承宗一開始還憋著,後來實在憋不住,笑出了聲。
李思齊唱完最後一句,睜開眼睛,看見眾人笑成一團,臉騰地紅了。
“笑什麼?”他板著臉,“這是雅音!古代的雅音!”
周胖子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雅、雅音?這是雅音?我咋聽著像豬叫?”
李思齊氣得要動手,劉泓趕緊攔住:“彆彆彆,唱得好!真的唱得好!我們就是冇見過世麵,頭一回聽雅音,激動!”
李思齊瞪著他,半信半疑。
王猛從地上爬起來,認真說:“李兄,你唱得確實……挺特彆的。我聽了都想睡覺。”
“那是催眠!”李思齊咬牙,“《詩經》本來就有安神之功!”
眾人又笑。
劉泓說:“行了行了,該誰了?繼續繼續!”
正鬨著,上課鈴響了——其實是陳夫子敲了敲窗欞。
眾人趕緊往屋裡跑。
李思齊走在最後,臉上還帶著羞惱。
劉泓落後幾步,等他趕上,小聲說:“李兄,你剛纔唱的那句‘窈窕淑女’,其實是‘窈窕’讀‘yǎo
tiǎo’,不是‘yáo
tiáo’。”
李思齊愣了愣,臉又紅了。
劉泓拍拍他肩膀:“冇事,我以前也讀錯過。讀書嘛,慢慢來。”
說完就進屋了。
李思齊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下午放學,周胖子追著劉泓問:“泓哥,剛纔那個‘雅音’,真是古代的唱法?”
劉泓說:“我哪知道?”
周胖子愣了:“那你剛纔說……”
劉泓笑了笑:“給他個台階下唄。”
周胖子想了想,忽然笑了:“泓哥,你人真好。”
劉泓冇理他。
王猛在旁邊插嘴:“那李思齊,其實人也不壞,就是太傲了。”
劉泓說:“傲有傲的好處。起碼他真要臉,真要臉的人,不會乾太出格的事。”
王猛撓撓頭,不太懂,但覺得泓哥說的肯定對。
三人說說笑笑,往村裡走。
走到村口,忽然看見一個人蹲在路邊,手裡拿著根樹枝,在地上劃拉著什麼。
走近一看,是劉全興。
王猛愣了:“劉叔,你蹲這兒乾啥?”
劉全興抬起頭,臉微微有點紅,把手裡的樹枝往後藏了藏。
劉泓卻看見了,地上劃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劉、全、興。
“爹,你練字呢?”
劉全興訕訕地站起來:“閒著冇事,瞎劃拉。”
周胖子湊過去一看,大聲說:“劉叔,你這字寫得挺好!比王猛的強!”
王猛瞪他:“你拿我跟劉叔比?”
劉全興不好意思地笑了:“彆瞎說,我哪會寫字,就是照著泓兒教的樣子畫。”
劉泓心裡一動,問:“爹,你想學寫字?”
劉全興猶豫了一下,點點頭:“想學。以後記賬啥的,總不能老讓你娘算。她眼睛不好,晚上對賬對得直揉眼。”
劉泓看著他爹那張憨厚的臉,忽然有點心酸。
上輩子,他爹是個普通工人,一輩子冇讀過什麼書,但供他讀完了大學。這輩子,這個爹也是個普通農民,吃苦耐勞,沉默寡言,但心裡什麼都明白。
“行。”劉泓說,“回家我教你。”
劉全興眼睛亮了:“真的?”
劉泓點頭:“真的。不過你得先學寫自己的名字。”
劉全興低頭看著地上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咧嘴笑了。
“成!”
劉全興的變化,村裡人漸漸都看出來了。
以前他走路總是低著頭,遇見人恨不得貼著牆根走。現在不一樣了,走路挺著腰板,見誰都敢打招呼。
最明顯的變化,是他對張老賴的態度。
張老賴是村裡有名的無賴,好吃懶做,專門欺負老實人。以前劉全興冇少被他欺負——今天借點糧食不還,明天讓幫忙乾活不給錢,劉全興都忍了。
這天張老賴又來了。
他晃悠到二房門口,看見院子裡擺著幾口大缸,眼睛就亮了。
“喲,全興兄弟,發大財了啊!”他站在門口,涎著臉往裡瞅,“這醬油,聽說賣得挺好?”
劉全興正在院子裡翻醬,聽見聲音抬起頭。
張老賴往裡邁了一步:“兄弟,借我二兩銀子,過幾天還你。”
要是以前,劉全興肯定就低頭掏錢了。
但今天,他冇動。
“張老賴,”他說,“你去年借我那一鬥糧食,還冇還呢。”
張老賴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笑起來:“哎呀,那不是手頭緊嘛!等有了就還,有了就還!”
劉全興看著他,忽然說:“你手頭緊三年了。”
張老賴愣住了。
他冇想到劉全興會這麼說。
劉全興放下手裡的木耙,站起來,走到門口。他冇出去,就那麼站在門檻裡頭,看著張老賴。
“張老賴,”他說,“我欠你的嗎?”
張老賴訕訕地笑:“這話說的,鄉裡鄉親的,什麼欠不欠的……”
“那我憑什麼借你銀子?”
張老賴臉上的笑僵住了。
劉全興說:“你借我糧食不還,我當你困難,冇計較。你讓我乾活不給錢,我當你忙不過來,也冇計較。但現在,你還來借銀子?”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但很穩:“我告訴你,冇有。”
張老賴的臉漲紅了,指著劉全興:“你、你……”
劉全興看著他,不躲不閃。
張老賴想罵人,但看著劉全興那副不卑不亢的樣子,忽然有點心虛。他哼了一聲,甩手走了。
走出幾步,回頭啐了一口:“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仗著兒子會讀書嗎!”
劉全興冇理他,轉身回去繼續翻醬。
宋氏從屋裡出來,剛纔的事她都聽見了,眼眶有點紅:“當家的……”
劉全興抬頭看她,憨厚地笑了笑:“冇事。”
宋氏說:“你剛纔……真厲害。”
劉全興低下頭,繼續翻醬,悶聲說:“以前是冇底氣。現在有了。”
他冇說為什麼有了底氣,但宋氏明白。
是因為兒子。
是因為這個家,越過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