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還新墾了一小片地,種了些豆子?這老二家,是真在荒地上動腦筋了。
轉到院門口,籬笆門敞著。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秋日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鋪了一地。幾隻雞在牆角悠閒地刨食,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衣裳,隨風輕輕晃動。看著倒是清爽整齊,不像暴發戶的張揚,也不像揭不開鍋的破敗。
劉德福咳嗽一聲,邁步走了進去。
最先發現他的是劉薇。小丫頭正扶著一個小板凳,搖搖晃晃地練習走路,一抬頭看見個陌生的大個子老頭,愣了一下,隨即也不怕生,咧開冇牙的小嘴,“呀呀”地叫了兩聲,算是打招呼。
接著是宋氏,她從碾房裡探出頭,手裡還拿著攪醬缸的木棍,看見村長,嚇了一跳,趕緊放下棍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迎出來:“村長?您怎麼來了?快屋裡坐!”
劉德福擺擺手:“不坐了,隨便看看。你們忙你們的。”他目光在院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碾房門口那幾個大缸上,“這是……做醬呢?”
“是,自家瞎做的,一點醬料。”宋氏有些拘謹,心裡打鼓,不知道村長突然上門是福是禍。
這時,劉泓從屋裡出來了。他剛纔在教姐姐認字,聽見動靜出來檢視。看見村長,他眼神清明,不見慌張,走到母親身邊,對劉德福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村長爺爺好。”
劉德福低頭看著他。這孩子他有點印象,以前在祖屋時總低著頭,瘦瘦小小不起眼。現在看著,個子好像躥了點,臉上有肉了,眼睛特彆亮,不像一般鄉下娃那種懵懂或怯懦,倒有種超乎年齡的沉靜。
“你就是劉泓?”劉德福問。
“是,村長爺爺。”劉泓點頭。
“聽說,你們家染布做醬的手藝,是你‘夢’裡得來的?”劉德福語氣平常,聽不出喜怒,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宋氏心裡一緊,下意識想攔在兒子前麵。劉泓卻坦然回答:“回村長爺爺,是夢見過一個白鬍子老爺爺,說了些法子。但法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能不能成,還得靠爹孃姐姐辛苦去做,一次次試,錯了改,改了再試。就像這醬,”他指了指那些大缸,“做壞了好幾缸,纔有現在這味兒。這布,”他又指了指晾著的一匹半成品藍布,“也染廢過不少,才摸到門道。”
他冇否認“夢”的說法,但也強調了自家的努力和汗水。話說得實在,不玄乎。
劉德福聽著,臉上冇什麼變化,心裡卻點了點頭。這話實在,比那些神神叨叨的強。他走到晾著的那匹布前,仔細看了看顏色,又伸手摸了摸質地,點點頭:“染得不錯,勻,顏色也正。比鎮上一些染坊不差。”
他又走到醬缸邊,宋氏趕緊掀開一點紗布。醇厚的醬香飄出來,劉德福深深吸了一口,臉上露出些許訝異:“這味兒……厚!是下了功夫的。”
看完這些,他纔像是隨口問起:“聽說你們這生意做得不錯,怎麼想著弄這些的?種地不踏實?”
劉泓看了看母親,宋氏示意他自己說。劉泓便道:“村長爺爺,我們家分到的地薄,出產少,交完稅,一家人喝稀粥都緊巴。總不能等著餓肚子。正好這後山荒地裡有藍草,夢裡又得了法子,就想著試試。成了,多條活路;不成,也虧不了啥。都是老天爺賞的草,自家出的力氣,折騰折騰,總比乾挨著強。”
他說得誠懇,把“求生”擺在前麵,把“發財”藏在後麵。劉德福是經曆過饑荒年景的人,最明白“多條活路”這四個字的分量。他看著眼前這半大孩子,又看看旁邊神色忐忑卻難掩堅韌的宋氏,心裡那桿秤,已經有了傾斜。
什麼“吃獨食”“不孝敬”,比起一家人想方設法把日子過下去的勁頭,顯得那麼輕飄,甚至……有點可笑。
“嗯,想法不錯。”劉德福終於露出點笑意,“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們莊稼人,地裡刨食是本分,但腦子活絡點,手腳勤快點,給自己多找條路,也冇錯。”
他頓了頓,語氣嚴肅了些:“不過,樹大招風。你們日子過好了,眼紅的人就多。有些話,傳著傳著就變了味。你們自己心裡要有數,行事要端正,孝敬老人,和睦鄉鄰,彆讓人拿了話柄。”
這話既是提醒,也是告誡。
宋氏連忙應道:“村長說的是,我們記下了。”
劉泓也點頭:“謝謝村長爺爺提醒。我們賺點辛苦錢,每月都按時孝敬爺奶。染布做醬的法子,是我們一家人吃飯的依仗,不敢輕易傳人,但也從冇想過害人。”
劉德福看著他澄澈的眼神,心裡最後那點疑慮也散了。這孩子,心裡明鏡似的。他拍了拍劉泓的肩膀:“好好乾。把日子過紅火了,也是給咱們村長臉。”
又說了幾句閒話,劉德福便揹著手走了。來的時候帶著審視,走的時候腳步輕快了不少。
送走村長,宋氏長長舒了口氣,後背都汗濕了。她看著兒子,又是後怕又是驕傲:“泓兒,你剛纔說得真好。”
劉泓笑了笑:“娘,咱們冇做虧心事,不怕人看。村長爺爺是明白人。”
他心裡清楚,村長這一趟,既是瞭解情況,也是一種無形的“背書”。至少短期內,那些關於“藏私”“不孝”的流言,在村長這裡,是冇什麼市場了。但王氏那邊……怕是不會輕易罷休。
果然,村長離開二房後,冇直接回家,而是揹著手,悠悠地往老劉家祖屋方向去了。
他得去跟劉老爺子“嘮嘮”。
而此刻,王氏正站在自家院門口,伸長脖子往二房那邊張望,心裡嘀咕:村長去老二家乾啥?待了那麼久?該不會是聽信了那些閒話,去敲打他們了吧?
她心裡有點期待,又有點不安。
油燈的光暈,在破舊但潔淨的木桌上,圈出一小團暖黃。燈芯偶爾“劈啪”爆出個燈花,預示著可能有小喜事。
桌上,攤著宋氏那個粗布縫的賬本,還有一小堆銅錢——是今天結算的,賣醬料尾款和上次幫廚的工錢。錢不多,幾十文,但一枚枚擦得亮鋥鋥,在燈下泛著溫潤踏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