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門崛起 第178章

遠在當陽縣的趙亨義並不知道永固城外究竟發生了什麼，甚至當宋應安帶著玄字營的兵卒乘船趕到了江陵城，趙亨義都沒得到訊息。

並非是身為兄長的宋應安忘卻了趙亨義這個結義兄弟，而是一路上深思熟慮之後，宋應安做出了疏遠一切可以疏遠的人的決定。

在自己帶領玄字營撤離之後，碼頭上發生的慘案宋應安已經知曉。

當他得到訊息時已經無力迴天，這些日子以來，宋應安一直生活在懊惱和悔恨之中。

和帶領手下的三千玄字營，重新殺回敵陣，在近乎十死無生的情景下去尋找可能早就死的不能在死的陳永忠相比，和那些因為救援從而趕到永固城外的數萬大軍和民夫一同抵擋奔襲而來的蠻族鐵騎，即便是死，宋應安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宋應安相信自己手下的玄字營的兄弟們，必然和自己是一樣的選擇和心情。

可是大錯已經鑄成，近十萬兵丁和民夫啊，就這麼被屠戮一空，碼頭外的河水都被染紅了，下遊更是處處浮屍……

經此一役，大燕國再無抵擋蠻族的勇氣，也再沒有徵發如此多兵丁和民夫的魄力了吧？

宋應安可以想像，不管是朝堂之中的那些老大人還是軍伍之中的將官們，今後一旦提起蠻族，必然是人人膽寒聞風喪膽！

今後，整個大燕國，恐怕再也沒有北望的勇氣了。

坐在船上走水路趕往江陵城的宋應安，整日裏處在渾渾沌沌的狀態之中，偏偏他又覺得自己的頭腦極為清醒，思維極為敏捷，對這次突圍造成的後果和影響，有著極其詳細的判斷。

自己這個率領著玄字營突圍的傢夥，既沒有完成陳妃或者說朝中諸位老大人心心念唸的任務，沒能把汝南伯陳永忠安全的活著帶出險境，這本來就是一件會召之無數後續報復或者說遷怒的事情。

可對於這件事，宋應安並不後悔自己當初的決定。

一個陳永忠，還不至於讓自己拿三千弟兄的命去填！

反倒是到達碼頭之後，自己按照兵部的命令迅速帶人乘船離去，這才讓宋應安感到生不如死。

雖然他的行動完全是按照兵部的命令列事，即便當真追究起來，發生在永固城碼頭的慘案，也和他沒有任何關係，可那是十萬條冤魂呢，那是十萬條活生生的人命啊，是十萬個大燕國最緊缺的青壯男丁啊！

以宋應安的眼光來看，即便當今的官家勵精圖治，即便朝堂之中的滾滾諸公都勇於任事，這早已經千瘡百孔的大燕國，想要從這一次慘敗之中恢復元氣，恐怕也得十年或者二十年的功夫呀！

那些草原上遊弋的惡狼們，會給大燕國這麼長的時間嗎？

即便草原上的惡狼願意給大燕國這麼長的時間，那當今官家又能夠做到勵精圖治嗎？

那充斥朝堂的袞袞諸公們，又會捨得眼下的溫柔鄉，讓整個朝廷變得風清氣順嗎？

每每想到這裏，宋應安總是會落入無邊的絕望之中。

這些問題的答案，其實他心裏早就明白了，大燕國終究是爛到了骨子裏，想要改變這一切，絕對不可能！

如果說此前的大燕國還有一些虛火的話，還能憑藉虛弱不堪的花架子虛張聲勢的話，那麼眼下的大燕國，就猶如那木樑木柱早已腐朽築空的房子，被草原上的惡狼輕輕一推，整個房子都轟然倒塌了！

從今往後，百姓們再也不會相信朝廷了。

而那些盤踞在地方上的世家大族也必然會生出二心，為了自保之下，那些存在了千百年的世家大族會做出何等讓人驚嘆的事情，史書之中早就寫的明明白白了。

而等到宋應安帶著人抵達江陵城，並未得到永固城碼頭慘案的江陵府尹張啟成主動送上了來自朝廷的密旨以及兵部早已準備好的行文命令，宋應安這才知道，為什麼自己需要帶這玄字營保護汝南伯陳永中突圍！

不管是密旨還是兵部的命令，全都在說一件事，那就是玄字營自眼下開始，全體脫離大燕國正式的軍伍編製，全部劃入當陽縣團練！

而這團練的團練使自然是汝南伯陳永忠，副團練是有兩個，一個就是他宋應安自己，另一個則是他的賢弟趙亨義！

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在蠻族大軍圍困永固城的檔口，讓宋應安帶著精銳之一的玄字營冒險突圍，讓十萬援軍被蠻族屠戮一空，這一切事情和慘劇的起因全都僅僅隻是因為想要籌辦團練的陳永忠，或者說是陳家，瞧上了玄字營的戰鬥力。

被獨寵後宮的陳妃娘娘，以及如今最為炙手可熱的陳家如此看重，宋應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感到榮幸！

若是往日裏，即便當真中了這樣的算計，即便玄字營全都改頭換麵，變成了他陳家的私軍，成為了汝南伯執掌的團練成員，即便心高氣傲的宋應安隻能當陳永忠那個紈絝的副手，說實話，在大燕國這離奇古怪的地方，這一切都不是不能忍。

可眼下不同了呀，有十萬條冤魂不分日夜的在宋應安耳邊哭嚎，那十萬條冤魂，時時刻刻都在告訴宋應安自己死得有多麼淒慘，有多麼的不甘心！

這樣的情況下，宋應安怎麼可能還答應這密旨和兵部的行文？

大錯已經鑄成，即便宋應安心中清楚所有的罪責並不在自己身上，可終究是……自己為何當初沒有帶著手下的兒郎抗命不尊呢？

自己為什麼當初沒有在突破重圍之後，就地組建防線呢？

自己當初怎麼就沒救下了十萬條人命呢！

“張大人，宋某如今已經是生不如死，身上背負著天大的乾係，便是明日，朝廷傳來官家的旨意，讓大人拿下宋某，即刻開刀問斬都不稀奇。”

早就看出宋應安魂不守攝整個人怪異之極的張啟成，原本隻是以為這位出身威武侯府的當陽伯提前得到了風聲，不願意屈居人下做一個副團練使，原本還打算交接了公務之後細細開導一番，可誰知道對方竟然會說出石破天驚的話來！“張大人，永固城外咱們大燕國折損了十萬青壯，這個罪責總要有人來擔的，若是不出意外，宋某便是這頂罪之人……

還請張大人即刻將宋某下獄，至於玄字營的兄弟們……求張大人妥善安置，暫時給他們提供駐紮的地方。

宋應安，謝過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