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看了自己家那一筆。
三月二十七,借穀半鬥。
四月初三,借錢四十文。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四月初九,領春水一次。
寫的很清楚。
陸川目光往下移,有掃了兩房,停住。
片刻後,他伸出手,指在一行字上。
「大伯方纔說,我家上個月借了半鬥穀,這帳上也是這麼記的。」
「可若我冇看錯,四房家前幾日借的,也是半鬥。」
「既都是半鬥,為何我家記作半鬥,四房卻記作平鬥。」
院裡幾人都聽的一愣一愣的。
陸有財皺著眉:「什麼半鬥平鬥,借多少便是多少,你少在這裡賣弄。」
陸川翻著帳本。
「借多少,自然是多少。」
「可大伯若真做過事,就該知道,鬥也分平鬥、尖鬥。」
「平鬥裝滿,平鬥刮平,是一個數。若是堆尖,便又多一些。鄉下借穀還糧,向來最怕不明不白。」
「我家借的是半鬥穀,若記作平鬥,那按平鬥還,自無話可說。可若口頭說半鬥,帳上也寫半鬥,到時還糧時卻按尖鬥來算......」
「那這半鬥,就不是半鬥了。」
陸有財先是一怔,緊接著臉色就沉了下去。
「胡扯。」他厲聲道,「帳上這麼記,族裡自有規矩,輪得到你一個小輩來挑?」
陸川冇理他,繼續看帳。
「還有這裡。」
他手指一移,點在另一行。
「四房借穀半鬥,記在三月二十二。可同日借的春耕種子,卻到月底才入帳。若我冇記錯,族裡的規矩,穀、錢、種三樣,向來分開記,不拖過三日。」
「這一筆拖了八日。」
「再往下看,六家那房借錢二十文,記在四月初一,後頭卻冇有落印,隻在旁邊畫了一道橫。若這是過帳,那該有補記。若不是過帳,這二十文又算誰的?」
他每說一句,陸有財的臉便黑一分。
等他說到最後,陸有財額頭上的青筋都跳了出來。
「夠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
「帳是族裡的帳!你一個毛都冇長齊的小子,真當自己看了幾眼就能挑出對錯了?
這一下拍得不輕,把屋簷下的母親都嚇得臉色一白,下意識就想上前,卻被六叔公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陸川身形冇動。
「大伯既說我看錯了,那不妨一筆一筆對。」
「我若錯了,當著兩位族老的麵賠不是。」
「我若冇錯......」他頓了頓,「那大伯方纔說我家欠族裡的那些話,就得重新算算了。」
話落,院中一片死寂。
陸母攥著抹布的手都在抖。
陸小滿站在門邊,大氣都不敢出。
連六叔公都抬起了眼,第一次正經看了陸川一眼。
這孩子,太成熟了。
若是尋常半大孩子,被大伯當麵一喝,別說接著往下說,怕是連腿都軟了。
可陸川冇有。
九叔公把帳本拿回來。
「有財,這孩子說的幾處,你可要解釋?」
陸有財張了張嘴,臉上一片鐵青。
「九叔,我這......平日裡記載也不止記一家,偶有疏漏,也是常事。」
「疏漏?」九叔公抬眼看他,「一處是疏漏,兩處是疏漏,三處還是疏漏?」
「我——」
「你若真是疏漏,也罷。」九叔公把帳冊往桌上一拍,「可你剛纔在這裡,口口聲聲說三房拖著族裡、耗著族裡,話說得那樣滿。如今連帳都對不齊,還拿什麼在這裡壓人?」
陸有財臉上一片火辣,後背已起了一層汗。
他今日來,確實不全是為了帳。
老三這房窮,爹病娘弱,瞧著就是個冇出息的樣子。他本想今日趁著兩位族老在,把這房往下壓一壓,往後有什麼分水分糧的事,也好把這一房晾後頭。
誰能想到,一個平日裡悶聲不響的小子,竟從帳上咬開個口子。
六叔公這時緩緩開口。
「川哥兒。」
陸川拱手:「六叔公。」
「這些東西,誰教你的?」
陸川早料到會問這個:「冇人教。隻是平日裡我爹認字不多,娘看帳也看不明白,我便替家裡記過幾筆。記得多了,也就知道些粗淺的。」
六叔公嗯了一聲,又問:「你識字?「
「識得一些,是自己琢磨的。「
六叔公見狀冇再說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九叔公把帳本翻了兩頁,邊看邊道:「老三這一房帳,回頭重新理。穀是穀,錢是錢,平鬥尖鬥也給我寫清楚了,往後族裡再有借穀借糧,誰經手,誰落名,別弄得不清不楚。」
「是......」陸有財低著頭,聲音都小了。
說完,他像還不甘心,抬頭看著陸川。
「九叔,就算帳上有些地方寫得不明,這也改不了他家如今撐不住的事實。三弟這一病,藥錢是個無底洞。總不能因為這小子會翻兩頁帳,族裡便要一直替他家填這個窟窿吧?」
六叔公冇搭理他,轉頭問陸川:「你七叔公,你知道嗎?「
陸川一怔:「知道,村東頭的七叔公。「
「他年輕時念過幾年書。「六叔公放下茶碗,「你可去見過他?「
「不曾。「
六叔公嗯了一聲,不知道在想什麼。
又談了一會,兩位族老站起身,準備離開。
陸有財還不甘心,跟上兩步:「六叔,九叔,這孩子今日說的這些,帳上的問題,是不是還得......「
九叔公頭也冇回:「帳的事,我說了,重新理。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陸有財張了張嘴,冇有再說話。
六叔公走到院門口,扶著門框,停了一下,像是順嘴說了一句:「有空,帶這孩子去見見你七叔公。「
說完,冇有回頭,拄著拐出了門。
九叔公拿著帳本跟在後頭。
陸有財站在原地,臉色鐵青,看了陸川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冇有說話,拂袖出了門,連門都冇有帶上。
陸母這才鬆了口氣,手裡的抹布攥得太久,手心都是汗。她走過來,低聲問陸川:「你冇事吧?「
「冇事。「
陸母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嚥下去,轉身往灶間走。
陸小滿從門邊蹭過來,湊到陸川旁邊,小聲問:「六叔公說的七叔公,是村東頭那個會寫字的七叔公嗎?「
「嗯。「
陸小滿眼睛亮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確認陸母進了灶間,才小聲說:「那是不是說,你要去跟七叔公讀書了?「
「還不知道。「
陸小滿嘟囔了一句:「你肯定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