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句不好聽的,老三這一病,家裡那樣不要錢?穀也借了,藥也抓了,再這麼折騰下去難道要全族替你們這一房填窟窿?」
這是他大伯陸有財的聲音。
陸川腳下一停,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緊接著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
「大哥,我們冇說不還......」
這是他娘,她說話一向如此,尤其在族裡長輩麵前,更是大氣都不敢喘。
陸有財冷笑一聲:「還?拿什麼還?就你家那三分地,還是你男人躺床上咳血去還?」
「有財,話別說太過。」
這是族裡六叔公。
他緊接著又慢悠悠的說:「不過有一句,有財說的冇錯。族裡接濟,總得看個長遠。若是這一房自己都撐不起來,旁人在幫,也是無底洞。」
陸川直接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院子不大,東邊搭著個雞棚,西邊堆了幾捆柴,正屋門口擺著一張舊木桌。坐著兩個老人,一個六叔公,一個九叔公,都是族裡說得上話的人。大伯陸有財站在一旁,雙手背著,臉色很硬。
他娘站在屋簷下,手裡攥著抹布,臉上勉強笑著,眼圈卻有些紅了。
小妹陸小滿縮在門邊,見他進來,眼睛一亮,剛想喊,又怕壞事似的,生生憋住了。
「川兒回來了。」他娘先開了口,語氣裡鬆了一口氣:「藥可抓著了?」
「抓著了。」陸川走過去,把竹籃遞給小妹,:「拿進去,煎一副先給爹喝。」
小妹接過竹籃,看了一眼,小聲道:「隻抓了兩副?」
陸川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立刻不說話了,低頭抱著竹籃往裡屋跑。
陸有財像是抓到什麼把柄似的,哼了一聲。
「瞧見冇?連藥都抓不起三副,還在這兒逞什麼強。」
陸川轉過身,看了他一眼,然後朝著坐著的兩位族老拱了拱手。
「六叔公,九伯父。」
六叔公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圈。
「進城抓藥了?」
「是。」
「錢可夠?」
「不夠也得抓,總不能讓我爹一直這麼下去。」
陸有財臉色更難看了。
「聽聽,聽聽。」他抬手指向陸川,「年紀不大,口氣不小。你爹病著,家裡窮的揭不開鍋了,你娘為了借半鬥穀,臉都磨冇了,你倒好,還撐著這股子硬氣。硬氣值幾個錢?能當飯吃?」
陸川抬頭看著他:「大伯今日來,到底是為了借穀,還是為了別的,不妨直說。」
陸有財顯然冇想到,這個平日裡悶不做聲的侄子,今日敢當著族老這樣問,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好,那我就直說。」
「你爹這個病,不是一日兩日了。你家這幾年,年年借,回回難。族裡不是菩薩廟,幫一回兩回,幫不得十回八回。」
「再者——」他目光一轉,落到那扇半掩的門上,「你爹都這樣了,還把你死死按在家裡,說你腦子靈,不能去給人做工,要多留在家裡認書。認書有什麼用?你們這一房,難不成還真指望出個秀才公?」
說到這裡,他自己先笑了。
陸家村這些年不是冇出過讀書人,可越是這樣,越知道供一個讀書人有多難。
他們這一房也出過,不過那都的很久之前的事了。
「大伯的意思,是讓我去做工。」
陸有財抬著下巴:「你還冇蠢到底。」
「去縣裡糧行,布莊,哪怕去碼頭扛包,也比在家裡強。你能吃能走,正是出力的時候,總比一家子指著那三畝地強。」
這話說的難聽,卻也很真實。
連他娘都張了張嘴,像反駁什麼,最後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陸川聽完,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陸有才愣了愣,似是冇想到他答應的這麼快。
「大伯說完了嗎?」他問。
「說完瞭如何?」
「說完了,那我問一句。」
陸川目光落在桌子上那本舊帳冊上。
方纔他進門便瞧見了。
那是村裡借穀、借錢、分田的帳本,平日裡最是要緊。此刻翻在桌上,露出半頁,墨跡新鮮,顯然剛記過東西。
陸川看了兩眼。
「大伯方纔說,我家上個月借了半鬥穀。」
「可若我冇記錯,帳上記得,怕不止半鬥吧?」
陸有財臉色一變:「你胡說什麼。」
他聲音一下拔高,連站在門邊的陸小滿都被嚇得縮了縮脖子。
陸川冇理他,隻朝六叔公供了拱手。
「六叔公,您那帳本,能否讓我看一眼?」
六叔公冇說話,他年紀大了,眼皮有點鬆,平日裡看人總是半睜半閉的樣子。像是什麼都不放在心上。可這會兒,他那雙老眼卻咪開了。
「你看得懂帳?」六叔公問。
陸川道:「看過一些。」
「看過一些?」陸有財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似的,冷笑道,「你識得幾個字,就真當自己是帳房先生了?這是族裡的帳,不是你家灶台的柴火,豈是你想看就看的?」
「大伯若問心無愧,何必著急?」
「你!」
陸有財臉一黑,抬手便要發作。
「行了。」
一直冇出聲的九叔公開了口。
他比六叔公小兩歲,臉瘦,鬍子卻留的很整齊,說話也慢。族裡真正儀事的時候,六叔公更多的壓場子,九叔公纔是那個愛算帳,講規矩的人。
他朝著桌上帳本揚了揚。
「給他看看。」
陸有財臉色一變:「九叔,這......」
「怕什麼?」九叔公麵色不變,「一個孩子,若當真看不到懂,自取其辱罷了。若看得懂,那也是我陸氏子弟有出息。」
這話一出,陸有財再不願意,也隻能閉嘴。
六叔公把帳本往前推了推。
「看吧。」
陸川上前兩步,站到桌旁。
帳冊不厚,他直接翻到最後,上頭記著的,正是近來幾房借穀借錢、分田分水的數目。
這一頁帳,在他眼裡並不難。
前世陸川雖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人,也不是什麼頂級天才。可他做事快,記東西快。工作後,別說項目預算、拍攝成本、合同條目這種東西,就是最亂的時候,臨時改動的幾組帳,幾筆支出,他也能在腦子裡捋個大概。
如今這帳冊,比起後世那些帳目表、進度單、報銷明細,實在稱不上覆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