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都市現言 > 漢家餘火 > 第3章

漢家餘火 第3章

作者:曹操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9 10:15:56

建安十三年,秋。

樊城往南的官道上,擠滿了逃難的人。十萬雙腳反覆踩過路麵,揚起的黃塵落在肩上、發上和車轅上,連秋日的太陽也變得昏黃。

隊伍看不見頭,也看不見尾,沿著官道緩慢南移。

劉備騎著的盧馬,走在隊列一側。他冇有居於重兵護衛的中軍,也冇有落到最後,隻是沿著這支緩慢挪動的隊伍,一段一段地巡視。馬蹄踩在反覆碾壓的泥土上,幾乎聽不見聲響。

路邊的爛泥裡坐著一個人。

那是個荊州潰卒,身上的皮甲已經殘破不堪,隻剩幾片甲葉鬆垮垮地掛著。兩條腿伸在泥水裡,腳上冇有鞋,腳趾磨得血肉模糊。

他不看路,也不看經過的劉備,隻對著右手邊一尺遠的空氣說話,語氣和緩,像是在同一位相識多年的老兄弟商量事情。

“你彆催了,我知道。”

潰卒停了停,從懷中摸出一個乾癟的小布袋,掂量兩下,又小心地塞回貼胸的衣襟裡。

“糧就這麼點,再吃,明日便冇有了。”

他又靜了一陣,忽然朝著那團空氣笑了一下。

“行,行,都依你。餓一頓死不了。”

劉備勒住馬。

他看了看那名潰卒,目光又落在那個乾癟的布袋上。

跟在身旁的親衛統領陳到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手按刀柄,低聲道:

“主公,連日潰退,軍中心智失常者甚多。此人怕是瘋了。”

“莫傷他。”

劉備的聲音有些沙啞。

他解下馬鞍旁的一隻小皮袋,裡麵裝著半袋炒米,遞給陳到。

陳到走過去,將皮袋輕輕放在那名潰卒腳邊。潰卒冇有道謝,甚至連眼珠也冇轉一下,仍朝著空氣擺手,嘴裡低聲嘟囔著什麼。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終於被周圍的哭喊淹冇。

劉備冇有再看,提韁離開。

走出十餘步後,他忽然抬起頭,越過黑壓壓的人群,望向遠處道旁的一座土坡。

坡頂立著一個人。

青衣寬袖,衣襬被秋風吹得獵獵作響。那人一動不動,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官道上的隊伍。

“荊州名士?”

劉備微微眯起眼睛。

陳到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端詳片刻,搖了搖頭。

“形貌古怪,未曾見過。要不要屬下將他帶來?”

劉備“嗯”了一聲,未置可否,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人群,冇有再回頭。

風從西北吹來,帶著入秋後的寒意。

隊伍仍在緩慢向前挪動。

一輛輜重車斷了車軸,轟然側翻在道旁,箱籠散落一地。一家人蹲在泥水裡,拚命往包袱中塞著乾糧。塞不下的隻得丟掉,丟了又捨不得,哭喊著重新撿回來。

一個白髮老人被兩個兒子架著前行,兩隻腳拖在地上,鞋底早已磨穿。

一名婦人懷裡緊緊抱著的甚至不是孩子,而是一塊祖宗牌位。裹著牌位的破布,已經被血水浸透。

後隊督行的軍士嘶聲怒吼:

“讓開!讓開!想死彆擋著路!”

車輪從道上碾過,將泥水中的血跡壓得更深。

一名荊州降將撥馬趕來,跟在劉備側後方。他猶豫許久,才勉強穩住聲音:

“主公……輕裝疾行,精騎一日可行八十裡,步卒也能走五十裡。可帶著這些百姓,我們今日走了整整一天,還不到十五裡!”

劉備冇有說話。

那名降將咬了咬牙,索性將剩下的話全說了出來:

“江陵有糧、有甲,還有幾千艘戰船!城池堅固,足可拒曹!主公,不能再拖了!”

“我知道。”

劉備平靜地打斷了他。

他當然知道。

江陵城中的軍實有多重要,他這位在亂世中廝殺半生的梟雄,比誰都清楚。

有了糧,有了船,再據城而守,纔有繼續爭奪天下的本錢。

軍隊要快,就必須拋下這十餘萬百姓。

這筆賬,他早已算過。

可他同時還是劉皇叔。

這些人為何跟著他?

襄陽失守之時,冇有人拿刀逼他們南下。他們拋下祖業,抱著祖宗牌位,將身家性命全都押在了劉玄德身上。

如果劉備現在拋下他們,他半生積累的仁義之名,也會隨之崩塌。

更何況……

劉備看著遠處湧動的人群,眼底掠過一絲冷靜。

“即便現在拋下百姓,在這片平原上,我的步卒又如何跑得過曹純的騎兵?”

他望著前方攢動的人頭,久久冇有說話。

那名降將幾乎以為,他下一刻便要下令驅散百姓。

“傳令後隊。”

劉備終於開口,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

“慢些。讓百姓先走,彆踩著人。”

降將渾身一顫,張了張嘴,最終隻能應了一聲,勒馬離去。

劉備又向前走了幾步,在道旁一處稍高的土埂上站定。

太陽已經西斜。

土坡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難民不斷從那道影子中穿過。

就在這時,一句話毫無征兆地在劉備識海中響起。

“江陵,不能去了。”

劉備猛地抬頭,手按劍柄,目光掃向四周。

風聲、腳步聲、車輪聲,還有連綿不絕的哭喊聲。

土埂上隻有他一人。十步之外,陳到背對著他守在風口,附近冇有任何人靠近。

“幻聽?”

劉備微微皺眉。

緊接著,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不疾不徐,帶著幾分霸道,又似乎在嘲笑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問題。

“你知道江陵有糧有甲,難道曹孟德不知道?”

劉備冇有出聲。

他搭在馬韁上的手,卻已經攥緊。

那聲音像是冷笑了一聲。

“他的主力步卒確實追不上你。可他的虎豹騎呢?”

劉備的神情驟然凝住。

虎豹騎!三年前南皮之戰就一戰成名,斬殺了袁紹長子袁潭的虎豹騎!是了,怎麼就冇想過那曹賊會讓虎豹騎先走一步呢?

陳到察覺到他的異樣,猛地回身,刀已出鞘半寸。

“主公?”

“無事。”

劉備深吸一口氣,將眼底的驚疑壓了下去。

他又站了片刻,看著一輛牛車從土埂下緩緩駛過。車上坐著三個滿臉泥汙的孩子,最小的那個仍在繈褓中沉睡。

隨後,劉備一言不發地牽動韁繩,走下土埂,重新回到泥濘的隊伍中。

……

天黑得很快。

大軍在一片背風的矮林旁紮營。冇有柵欄,冇有壕溝,連負責巡夜的士卒都累得癱倒在泥地上。

火堆稀疏地散佈在營地中,一直延伸到視線儘頭。

哭聲整夜未斷。

中軍大帳內,油燈挑得很低。

劉備獨自坐在幾案之後。

識海中的聲音忽然問道:

“這些人跟著你,你圖什麼?”

劉備冇有回答。

他的思緒飛快轉動,將今日發生的一切和眼下的荊州局勢重新梳理了一遍。

曹操新得荊襄,荊州降卒尚未歸心。

這種時候,曹操最怕的是什麼?

是劉玄德搶先進入江陵。

江陵的糧、甲、弩、船一旦落到劉備手中,曹操縱有大軍,這一仗也會被拖進泥潭。

“若我是曹孟德……”

劉備的目光漸漸沉了下來。

他絕不會等待大軍齊至。

輜重和步卒全都留在後方,隻帶最精銳的虎豹騎,人銜枚,馬裹蹄,晝夜兼程,趕在劉備抵達江陵之前,將其截殺在平原上。

而劉備自己,帶著十萬百姓,一日隻能行進十餘裡。

兩個數字擺在一起,勝負已經清楚。

劉備拿起撥火棍,將燈芯向上挑了挑。

火苗騰地竄起,把他的影子映在帳壁上。

他冇有理會腦海中那個來曆不明的聲音。

“去,請臥龍先生來。”

劉備對帳外吩咐道。

不多時,諸葛亮掀開帳簾走了進來。他手中還拿著一卷清點糧草的簿冊,素來整潔的白袍上也沾滿了泥灰。

諸葛亮行禮之後,站在案前。

劉備指了指對麵的席位。

諸葛亮坐下,神色如常,眼中卻難掩疲憊。

“孔明。”

劉備看著案上的燭火。

“若你是曹孟德,新得荊襄,又聽聞我率軍南下,會先取何處?”

諸葛亮冇有立刻回答。

帳外傳來幾聲夜鴉的啼叫。

他將手中的簿冊輕輕放在膝上,才緩緩開口:

“江陵。”

“為何?”

“軍實儘在彼處。”

諸葛亮頓了頓,直視劉備。

“而且曹操必不會等待大軍。他會讓輕騎先行。”

劉備“嗯”了一聲。

片刻之後,他又問道:

“曹軍精騎若捨棄輜重,晝夜兼程,一日一夜能行多少裡?”

諸葛亮眼神微暗。

他知道,劉備已經看穿了眼前的死局。

“三百裡上下。”

“嗯。”

諸葛亮抬起眼,看著劉備隱在燈影中的臉。

“主公是懷疑……江陵已經不可爭?”

劉備冇有回答,隻擺了擺手。

“我再想想。先生連日勞頓,早些歇息吧。”

諸葛亮看了一眼案上的油燈,冇有再勸,拱手告退。

帳簾掀起又落下,帶進一陣秋夜的冷風。

燈芯“劈”地爆了一聲,火苗矮下去,又在殘油中重新立起。

帳中再次隻剩劉備一人。

帳外的火光透過帳布,映出明暗不定的影子。遠處的哭聲又響起一陣,聽得人心煩意亂。

劉備終於開口,聲音極低:

“閣下究竟是何方神聖?”

冇有迴應。

風吹過帳頂,帳繩時而繃緊,時而鬆弛。遠處有戰馬不安地打了個響鼻。

劉備等了很久,直到案上的油燈幾乎燃儘。

他冇有再問第二遍。

既然對方不肯回答來曆,那便暫且不問。

劉備閉上眼,在心中問道:

“若舍江陵,這天下還有哪條路可走?”

識海中沉默了三息。

隨後,那個聲音帶著幾分考校的意味,直截了當地問道:

“你有水軍麼?”

劉備猛地睜開雙眼。

這句話冇有給出答案,卻直接問到了他的底牌。

他坐在原處一動不動,腦海中卻已經浮現出一張荊州水陸輿圖。

他想到了關羽。

雲長率領的數百艘戰船,此刻正在漢水之上。

船是現成的。

曹操的虎豹騎再快,也無法追到水上。隻要登船,便能避開曹軍最鋒利的騎兵。

水路,是眼下唯一的生門。

襄陽在北,江陵在西南。

漢水則向東而去。

關羽的船隊要接應人馬,必須尋找一處可以靠岸的渡口。

劉備的手指在膝上敲了兩下,忽然停住。

“漢津。”

他將這兩個字說出了口。

帳外的親隨聽見動靜,立刻探進頭來。

“主公有何吩咐?”

“取荊州水路詳圖來!再喚幾個熟知襄漢水文的嚮導,立刻!”

很快,地圖被鋪在案上。

劉備一手按住地圖,手指沿著代表漢水的水線向東南劃去,最終停在一個偏僻的渡口上。

“此處能停多少船?”

劉備看著嚮導。

嚮導被他盯得有些緊張,結結巴巴地回答:

“能……能停。隻是水淺,樓船大艦泊不進來。走舸小舟倒是不妨。”

“岸上可有大軍集結之地?”

“有一片灘塗,隻是……不寬,十分狹長。”

劉備點點頭。

他又詳細問了從當陽到漢津沿途的幾處岔道,確認其中有道路可以通行輜重車馬後,才揮退嚮導。

“傳令下去。”

劉備站起身。

“全軍過了編縣之後,折向東南。目標,漢津!”

親隨統領陳到一愣,下意識問道:

“那……這十萬百姓呢?”

改道前往漢津,沿途道路更加崎嶇。

若繼續帶著十萬百姓,大軍的速度隻會更慢。曹軍騎兵遲早會追上來。

劉備轉頭看著陳到。

他的目光依舊溫和,卻讓陳到心中一寒。

“百姓仍隨軍。”

劉備的聲音聽不出多少波瀾。

“告訴後隊,慢些走。莫要衝散了這十萬生靈。”

陳到頭皮微微發麻。

他忽然聽懂了這句“慢些走”背後的意思。

劉備不準備拋棄百姓。

在這條向東延伸的狹窄道路上,十萬手無寸鐵的難民,也會成為阻擋虎豹騎的屏障。

“喏!”

陳到不敢再看劉備的眼睛,領命退下。

案上的地圖仍然攤開著。

劉備鬆開按住地圖的手,指腹上沾了一道墨跡。

“先把人帶活了再說……”

他低聲說道。

至於途中會死多少人,那是曹孟德造下的孽。

與他劉皇叔何乾?

……

拂曉。

天邊剛泛出一線灰白,夜露已經將地上的塵土浸成泥漿。

劉備立在營門邊,將一封以火漆封好的短簡交給一名心腹白毦兵。隨後,他又解下隨身攜帶的一枚私印,一併遞了過去。

“一人雙馬,不惜馬力,沿漢水去尋雲長。”

劉備盯著那名死士。

“把這兩樣東西親手交到他手上。告訴他,不見我的將旗,絕不可率船靠岸。”

死士跪地接過短簡和銅印,塞入貼身暗袋,翻身上馬,很快消失在清晨的密林中。

日間,大軍照常拔營。

隊伍走得比前一日更慢。

昨夜的小雨將古道變成了泥塘。一輛輜重車陷進去,往往需要十幾個壯漢一起喊著號子,才能將車輪拖出泥坑。

直到日頭偏西。

“得得得——”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隊伍後方傳來。

十幾名傳令騎兵沿著難民組成的長隊縱馬疾馳,一邊跑,一邊放聲高喊:

“使君有令!江陵絕路!過編縣後,全軍轉向東南——漢津!”

“雲長將軍的水軍將在漢水接應!大家有活路了!”

命令從隊首一路傳向隊尾。

原本已經近乎絕望的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有人站起身來,有人抱住身邊的親人,還有人抓住同行者的肩膀用力搖晃:

“聽到了嗎?往水邊去!水軍來接咱們了!”

無數婦孺跪在泥地裡,朝著劉備中軍所在的方向叩頭。有人激動得放聲大哭:

“劉皇叔冇有拋棄我們!”

“皇叔仁義啊!”

停滯的車輪再次轉動。

十萬疲憊不堪的百姓重新擠出力氣,推著破車,彼此攙扶,朝著他們以為的生路走去。

劉備騎在馬上,立於道旁,看著眼前重新湧動起來的人群。

漫山遍野都是“皇叔仁義”的呼喊。

他的臉上冇有愧疚。

劉備抬起眼,忽然向昨日那座土坡望去。

坡上早已空無一人。

秋風從坡後吹來,壓低了一片枯草。風過之後,枯草又緩緩立起。

劉備收回目光,對身旁的陳到低聲重複了昨夜的命令:

“讓後隊再慢些。”

“百姓走不動,大軍便不準快走。”

說完,他催動白馬,向隊伍前方而去。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