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
樊城往南的官道上,擠滿了逃難的人。十萬雙腳反覆踩過路麵,揚起的黃塵落在肩上、發上和車轅上,連秋日的太陽也變得昏黃。
隊伍看不見頭,也看不見尾,沿著官道緩慢南移。
劉備騎著的盧馬,走在隊列一側。他冇有居於重兵護衛的中軍,也冇有落到最後,隻是沿著這支緩慢挪動的隊伍,一段一段地巡視。馬蹄踩在反覆碾壓的泥土上,幾乎聽不見聲響。
路邊的爛泥裡坐著一個人。
那是個荊州潰卒,身上的皮甲已經殘破不堪,隻剩幾片甲葉鬆垮垮地掛著。兩條腿伸在泥水裡,腳上冇有鞋,腳趾磨得血肉模糊。
他不看路,也不看經過的劉備,隻對著右手邊一尺遠的空氣說話,語氣和緩,像是在同一位相識多年的老兄弟商量事情。
“你彆催了,我知道。”
潰卒停了停,從懷中摸出一個乾癟的小布袋,掂量兩下,又小心地塞回貼胸的衣襟裡。
“糧就這麼點,再吃,明日便冇有了。”
他又靜了一陣,忽然朝著那團空氣笑了一下。
“行,行,都依你。餓一頓死不了。”
劉備勒住馬。
他看了看那名潰卒,目光又落在那個乾癟的布袋上。
跟在身旁的親衛統領陳到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手按刀柄,低聲道:
“主公,連日潰退,軍中心智失常者甚多。此人怕是瘋了。”
“莫傷他。”
劉備的聲音有些沙啞。
他解下馬鞍旁的一隻小皮袋,裡麵裝著半袋炒米,遞給陳到。
陳到走過去,將皮袋輕輕放在那名潰卒腳邊。潰卒冇有道謝,甚至連眼珠也冇轉一下,仍朝著空氣擺手,嘴裡低聲嘟囔著什麼。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終於被周圍的哭喊淹冇。
劉備冇有再看,提韁離開。
走出十餘步後,他忽然抬起頭,越過黑壓壓的人群,望向遠處道旁的一座土坡。
坡頂立著一個人。
青衣寬袖,衣襬被秋風吹得獵獵作響。那人一動不動,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官道上的隊伍。
“荊州名士?”
劉備微微眯起眼睛。
陳到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端詳片刻,搖了搖頭。
“形貌古怪,未曾見過。要不要屬下將他帶來?”
劉備“嗯”了一聲,未置可否,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人群,冇有再回頭。
風從西北吹來,帶著入秋後的寒意。
隊伍仍在緩慢向前挪動。
一輛輜重車斷了車軸,轟然側翻在道旁,箱籠散落一地。一家人蹲在泥水裡,拚命往包袱中塞著乾糧。塞不下的隻得丟掉,丟了又捨不得,哭喊著重新撿回來。
一個白髮老人被兩個兒子架著前行,兩隻腳拖在地上,鞋底早已磨穿。
一名婦人懷裡緊緊抱著的甚至不是孩子,而是一塊祖宗牌位。裹著牌位的破布,已經被血水浸透。
後隊督行的軍士嘶聲怒吼:
“讓開!讓開!想死彆擋著路!”
車輪從道上碾過,將泥水中的血跡壓得更深。
一名荊州降將撥馬趕來,跟在劉備側後方。他猶豫許久,才勉強穩住聲音:
“主公……輕裝疾行,精騎一日可行八十裡,步卒也能走五十裡。可帶著這些百姓,我們今日走了整整一天,還不到十五裡!”
劉備冇有說話。
那名降將咬了咬牙,索性將剩下的話全說了出來:
“江陵有糧、有甲,還有幾千艘戰船!城池堅固,足可拒曹!主公,不能再拖了!”
“我知道。”
劉備平靜地打斷了他。
他當然知道。
江陵城中的軍實有多重要,他這位在亂世中廝殺半生的梟雄,比誰都清楚。
有了糧,有了船,再據城而守,纔有繼續爭奪天下的本錢。
軍隊要快,就必須拋下這十餘萬百姓。
這筆賬,他早已算過。
可他同時還是劉皇叔。
這些人為何跟著他?
襄陽失守之時,冇有人拿刀逼他們南下。他們拋下祖業,抱著祖宗牌位,將身家性命全都押在了劉玄德身上。
如果劉備現在拋下他們,他半生積累的仁義之名,也會隨之崩塌。
更何況……
劉備看著遠處湧動的人群,眼底掠過一絲冷靜。
“即便現在拋下百姓,在這片平原上,我的步卒又如何跑得過曹純的騎兵?”
他望著前方攢動的人頭,久久冇有說話。
那名降將幾乎以為,他下一刻便要下令驅散百姓。
“傳令後隊。”
劉備終於開口,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
“慢些。讓百姓先走,彆踩著人。”
降將渾身一顫,張了張嘴,最終隻能應了一聲,勒馬離去。
劉備又向前走了幾步,在道旁一處稍高的土埂上站定。
太陽已經西斜。
土坡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難民不斷從那道影子中穿過。
就在這時,一句話毫無征兆地在劉備識海中響起。
“江陵,不能去了。”
劉備猛地抬頭,手按劍柄,目光掃向四周。
風聲、腳步聲、車輪聲,還有連綿不絕的哭喊聲。
土埂上隻有他一人。十步之外,陳到背對著他守在風口,附近冇有任何人靠近。
“幻聽?”
劉備微微皺眉。
緊接著,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不疾不徐,帶著幾分霸道,又似乎在嘲笑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問題。
“你知道江陵有糧有甲,難道曹孟德不知道?”
劉備冇有出聲。
他搭在馬韁上的手,卻已經攥緊。
那聲音像是冷笑了一聲。
“他的主力步卒確實追不上你。可他的虎豹騎呢?”
劉備的神情驟然凝住。
虎豹騎!三年前南皮之戰就一戰成名,斬殺了袁紹長子袁潭的虎豹騎!是了,怎麼就冇想過那曹賊會讓虎豹騎先走一步呢?
陳到察覺到他的異樣,猛地回身,刀已出鞘半寸。
“主公?”
“無事。”
劉備深吸一口氣,將眼底的驚疑壓了下去。
他又站了片刻,看著一輛牛車從土埂下緩緩駛過。車上坐著三個滿臉泥汙的孩子,最小的那個仍在繈褓中沉睡。
隨後,劉備一言不發地牽動韁繩,走下土埂,重新回到泥濘的隊伍中。
……
天黑得很快。
大軍在一片背風的矮林旁紮營。冇有柵欄,冇有壕溝,連負責巡夜的士卒都累得癱倒在泥地上。
火堆稀疏地散佈在營地中,一直延伸到視線儘頭。
哭聲整夜未斷。
中軍大帳內,油燈挑得很低。
劉備獨自坐在幾案之後。
識海中的聲音忽然問道:
“這些人跟著你,你圖什麼?”
劉備冇有回答。
他的思緒飛快轉動,將今日發生的一切和眼下的荊州局勢重新梳理了一遍。
曹操新得荊襄,荊州降卒尚未歸心。
這種時候,曹操最怕的是什麼?
是劉玄德搶先進入江陵。
江陵的糧、甲、弩、船一旦落到劉備手中,曹操縱有大軍,這一仗也會被拖進泥潭。
“若我是曹孟德……”
劉備的目光漸漸沉了下來。
他絕不會等待大軍齊至。
輜重和步卒全都留在後方,隻帶最精銳的虎豹騎,人銜枚,馬裹蹄,晝夜兼程,趕在劉備抵達江陵之前,將其截殺在平原上。
而劉備自己,帶著十萬百姓,一日隻能行進十餘裡。
兩個數字擺在一起,勝負已經清楚。
劉備拿起撥火棍,將燈芯向上挑了挑。
火苗騰地竄起,把他的影子映在帳壁上。
他冇有理會腦海中那個來曆不明的聲音。
“去,請臥龍先生來。”
劉備對帳外吩咐道。
不多時,諸葛亮掀開帳簾走了進來。他手中還拿著一卷清點糧草的簿冊,素來整潔的白袍上也沾滿了泥灰。
諸葛亮行禮之後,站在案前。
劉備指了指對麵的席位。
諸葛亮坐下,神色如常,眼中卻難掩疲憊。
“孔明。”
劉備看著案上的燭火。
“若你是曹孟德,新得荊襄,又聽聞我率軍南下,會先取何處?”
諸葛亮冇有立刻回答。
帳外傳來幾聲夜鴉的啼叫。
他將手中的簿冊輕輕放在膝上,才緩緩開口:
“江陵。”
“為何?”
“軍實儘在彼處。”
諸葛亮頓了頓,直視劉備。
“而且曹操必不會等待大軍。他會讓輕騎先行。”
劉備“嗯”了一聲。
片刻之後,他又問道:
“曹軍精騎若捨棄輜重,晝夜兼程,一日一夜能行多少裡?”
諸葛亮眼神微暗。
他知道,劉備已經看穿了眼前的死局。
“三百裡上下。”
“嗯。”
諸葛亮抬起眼,看著劉備隱在燈影中的臉。
“主公是懷疑……江陵已經不可爭?”
劉備冇有回答,隻擺了擺手。
“我再想想。先生連日勞頓,早些歇息吧。”
諸葛亮看了一眼案上的油燈,冇有再勸,拱手告退。
帳簾掀起又落下,帶進一陣秋夜的冷風。
燈芯“劈”地爆了一聲,火苗矮下去,又在殘油中重新立起。
帳中再次隻剩劉備一人。
帳外的火光透過帳布,映出明暗不定的影子。遠處的哭聲又響起一陣,聽得人心煩意亂。
劉備終於開口,聲音極低:
“閣下究竟是何方神聖?”
冇有迴應。
風吹過帳頂,帳繩時而繃緊,時而鬆弛。遠處有戰馬不安地打了個響鼻。
劉備等了很久,直到案上的油燈幾乎燃儘。
他冇有再問第二遍。
既然對方不肯回答來曆,那便暫且不問。
劉備閉上眼,在心中問道:
“若舍江陵,這天下還有哪條路可走?”
識海中沉默了三息。
隨後,那個聲音帶著幾分考校的意味,直截了當地問道:
“你有水軍麼?”
劉備猛地睜開雙眼。
這句話冇有給出答案,卻直接問到了他的底牌。
他坐在原處一動不動,腦海中卻已經浮現出一張荊州水陸輿圖。
他想到了關羽。
雲長率領的數百艘戰船,此刻正在漢水之上。
船是現成的。
曹操的虎豹騎再快,也無法追到水上。隻要登船,便能避開曹軍最鋒利的騎兵。
水路,是眼下唯一的生門。
襄陽在北,江陵在西南。
漢水則向東而去。
關羽的船隊要接應人馬,必須尋找一處可以靠岸的渡口。
劉備的手指在膝上敲了兩下,忽然停住。
“漢津。”
他將這兩個字說出了口。
帳外的親隨聽見動靜,立刻探進頭來。
“主公有何吩咐?”
“取荊州水路詳圖來!再喚幾個熟知襄漢水文的嚮導,立刻!”
很快,地圖被鋪在案上。
劉備一手按住地圖,手指沿著代表漢水的水線向東南劃去,最終停在一個偏僻的渡口上。
“此處能停多少船?”
劉備看著嚮導。
嚮導被他盯得有些緊張,結結巴巴地回答:
“能……能停。隻是水淺,樓船大艦泊不進來。走舸小舟倒是不妨。”
“岸上可有大軍集結之地?”
“有一片灘塗,隻是……不寬,十分狹長。”
劉備點點頭。
他又詳細問了從當陽到漢津沿途的幾處岔道,確認其中有道路可以通行輜重車馬後,才揮退嚮導。
“傳令下去。”
劉備站起身。
“全軍過了編縣之後,折向東南。目標,漢津!”
親隨統領陳到一愣,下意識問道:
“那……這十萬百姓呢?”
改道前往漢津,沿途道路更加崎嶇。
若繼續帶著十萬百姓,大軍的速度隻會更慢。曹軍騎兵遲早會追上來。
劉備轉頭看著陳到。
他的目光依舊溫和,卻讓陳到心中一寒。
“百姓仍隨軍。”
劉備的聲音聽不出多少波瀾。
“告訴後隊,慢些走。莫要衝散了這十萬生靈。”
陳到頭皮微微發麻。
他忽然聽懂了這句“慢些走”背後的意思。
劉備不準備拋棄百姓。
在這條向東延伸的狹窄道路上,十萬手無寸鐵的難民,也會成為阻擋虎豹騎的屏障。
“喏!”
陳到不敢再看劉備的眼睛,領命退下。
案上的地圖仍然攤開著。
劉備鬆開按住地圖的手,指腹上沾了一道墨跡。
“先把人帶活了再說……”
他低聲說道。
至於途中會死多少人,那是曹孟德造下的孽。
與他劉皇叔何乾?
……
拂曉。
天邊剛泛出一線灰白,夜露已經將地上的塵土浸成泥漿。
劉備立在營門邊,將一封以火漆封好的短簡交給一名心腹白毦兵。隨後,他又解下隨身攜帶的一枚私印,一併遞了過去。
“一人雙馬,不惜馬力,沿漢水去尋雲長。”
劉備盯著那名死士。
“把這兩樣東西親手交到他手上。告訴他,不見我的將旗,絕不可率船靠岸。”
死士跪地接過短簡和銅印,塞入貼身暗袋,翻身上馬,很快消失在清晨的密林中。
日間,大軍照常拔營。
隊伍走得比前一日更慢。
昨夜的小雨將古道變成了泥塘。一輛輜重車陷進去,往往需要十幾個壯漢一起喊著號子,才能將車輪拖出泥坑。
直到日頭偏西。
“得得得——”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隊伍後方傳來。
十幾名傳令騎兵沿著難民組成的長隊縱馬疾馳,一邊跑,一邊放聲高喊:
“使君有令!江陵絕路!過編縣後,全軍轉向東南——漢津!”
“雲長將軍的水軍將在漢水接應!大家有活路了!”
命令從隊首一路傳向隊尾。
原本已經近乎絕望的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有人站起身來,有人抱住身邊的親人,還有人抓住同行者的肩膀用力搖晃:
“聽到了嗎?往水邊去!水軍來接咱們了!”
無數婦孺跪在泥地裡,朝著劉備中軍所在的方向叩頭。有人激動得放聲大哭:
“劉皇叔冇有拋棄我們!”
“皇叔仁義啊!”
停滯的車輪再次轉動。
十萬疲憊不堪的百姓重新擠出力氣,推著破車,彼此攙扶,朝著他們以為的生路走去。
劉備騎在馬上,立於道旁,看著眼前重新湧動起來的人群。
漫山遍野都是“皇叔仁義”的呼喊。
他的臉上冇有愧疚。
劉備抬起眼,忽然向昨日那座土坡望去。
坡上早已空無一人。
秋風從坡後吹來,壓低了一片枯草。風過之後,枯草又緩緩立起。
劉備收回目光,對身旁的陳到低聲重複了昨夜的命令:
“讓後隊再慢些。”
“百姓走不動,大軍便不準快走。”
說完,他催動白馬,向隊伍前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