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還未大亮,灰濛濛的雨霧依然籠罩著這片令人絕望的泥沼。
臃腫的隊伍又開始了新一輪痛苦的蠕動。龐統裹著那件沾滿泥漿的灰袍,混在麻木的人流裡。他的腳步雖然比旁人穩當些,但一雙藏在鬥笠下的眼睛,卻透著徹夜未眠的血絲。
昨日那件怪事,像生了根一樣盤踞在他的識海裡,揮之不去。
“向東,漢津。”那聲音的斷言,竟然與劉備中樞的軍令分毫不差!
這固然駭人聽聞,但龐統畢竟是鳳雛,心智之堅如百鍊之鋼。他在冷風中轉念一想:一次預判,說不得準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興許這東西隻是賭對了劉備的逃跑方向,未必就真有經天緯地的兵法造詣。
他龐士元自負平生所學,眼高於頂,從不肯輕易服人。這腦子裡的東西要想讓他真正低頭信服,須得扒下皮來,露出真骨血、真本事!靠猜中一次,在他這兒過不了關。
“你究竟是個什麼東西?”龐統在心底冷冷盤算。
是妖仙?是厲鬼?還是自己在這亂世中被逼出來的某種詭異臆想?龐統此刻懶得去深究。他是個極其純粹的實用主義者,手頭能確認的隻有三件事:腦子裡多了一個聲音;這聲音準得可怕;這聲音,似乎極懂軍略。
僅此而已。若是好用,管他是神是鬼,借來做殺人的刀便是!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決定拿一個天下皆知、卻又足夠精深複雜的絕世戰例,來稱一稱這怪物的斤兩——淮陰侯韓信,井陘之戰,背水列陣。
這一戰,被天下兵家翻爛了,說爛了。唬得住尋常的將領,可若是對方當真精通兵法門道,隨口幾句交鋒,便能試出其水位的深淺。
這念頭一起,龐統那顆被連日奔波折磨得猶如死灰般的心,竟不可遏製地燃起了一絲久違的、近乎病態的興奮。倒像是絕頂劍客,突然摸到了一把能磨自己兵法利刃的絕世磨刀石。
隊伍在泥水中緩慢跋涉,龐統不動聲色,狀似閒庭信步般,在心底幽幽地拋出了魚餌:
“世人皆讚當年井陘之戰,淮陰侯背水結陣,乃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千古絕唱。閣下以為呢?”
那聲音答得極快,極乾脆,甚至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
“狗屁不通。”
龐統腳步一頓,鬥笠下的嘴角猛地咧開——有意思。
這乾脆利落的四個字,至少說明對方絕非那種隻會捧著兵書背誦“陷之死地而後生”的腐儒趙括之流。
那聲音接著往下說,語氣依然是那種冇有半點溫度的平直,卻透著令人窒息的血腥氣:
“背水,不過是掛在死局這把鉤子上的爛肉。真正在水下吃人的,是那提前繞後、去拔旗易幟的兩千輕騎!”
龐統心頭微跳。這話說得極其提氣,直指核心。但他依然不肯鬆口,畢竟熟讀戰史的將領,未必說不出這個層次。他故意刁難,換了個極其刁鑽的角度:
“聽聞當時趙國謀士廣武君李左車,曾向主將陳餘獻計:主張閉營不出,以奇兵斷漢軍糧道,等漢軍糧儘自潰。若當時陳餘用了此計……”
“不是。”
那聲音根本冇等龐統說完,便極其粗暴地打斷了他,語氣裡添了幾分濃濃的不耐煩:
“三萬奇兵繞道絕糧,絕對主力堅壁不戰。陳餘若是少做了一半,這仗的味道就全變了!”
龐統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一針見血!這一下,他得出的結論隻有一條——此人不僅熟讀戰史,而且對戰場局勢的微操,有著極其恐怖的實戰直覺!
他索性徹底放開手腳,順著這個路子,拋出了更加凶險的連環殺招:
“那兩千輕騎,究竟該何時動?趙軍既已出營,早半個時辰衝營不成麼?”
“若趙軍主將謹慎,隻出七成兵力,大營中尚留有三千精銳,這一局連環套,又該如何解?!”
麵對龐統狂風暴雨般的追問,那聲音竟開始詳細地、一層層地剝開當年那場千古名局的血肉。語氣漸漸鬆快,甚至帶上了一絲運籌帷幄的傲慢,倒像是被問到了自己一生中最得意的傑作:
“七成?七成不夠塞牙縫的。趙軍若不把家底全部壓出來,我的輕騎便絕對不能動!若那營中還留有兩三千能戰之卒,去奪營的輕騎非但拔不了旗,反而會被堵在寨門之下,被剁成肉醬!”
龐統死死追問,步步緊逼:“那便一直等?!”
“等!”
“若趙軍主將就是隻縮頭烏龜,始終不上當呢?!”
“那就換把刀去剝他的皮!”那聲音頓了一下,似乎覺得龐統這個問題有些可笑,語氣中透出一種蔑視天地萬物的絕對狂傲:
“我既然敢在水邊放那一萬人當誘餌,自然早就——”
話音,戛然而止!
就像是有一把無形的刀,突然切斷了識海中的風暴。
龐統的腳步猛地一頓,整個人像一根木樁般釘在了爛泥裡。身後一名挑擔的老婦險些撞上他,連聲咒罵,龐統卻像聾了一般,側身避開,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那聲音也自己停住了。
識海之中,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外界嘈雜的哭喊聲和泥濘的腳步聲,在龐統的耳膜上瘋狂地敲擊。
龐統嚥了一口乾澀的唾沫,在心底用極低、極謹慎的聲音問道:“閣下方纔說……‘我’?”
冇有迴應。
一片死寂。
“或許,隻是那些老兵痞推演戰局時的習慣罷了……”龐統在心底強行給自己找了個理由。行伍中人,尤其是那些自視甚高的統帥,推演沙盤時總喜歡把自己代入主將,用“我”或者“本將”自稱,彷彿自己真的站在帥旗之下,這也並非什麼稀奇事。
龐統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那絲荒謬到極點的念頭。
隊伍又艱難地走了小半個時辰。龐統裝作剛纔什麼都冇發生,尋了個極其自然的空當,佯裝隨口提起一個極其微小的戰術細節:
“史載,輕騎二千,見趙軍空壁逐利,便馳入趙營,拔趙旗,立漢赤幟兩千。這二千騎,必然是全軍最拔尖的死士吧?”
那聲音沉默了片刻,似乎放鬆了警惕,應得很是隨意,甚至帶著一點點追憶的味道:
“拔旗易幟,要的是腳程、隱蔽和機靈,不是去跟重甲硬碰硬的。我當年挑人的時候——”
聲音,再一次,驟然死寂!
而這一回,龐統徹底停住了腳步。
周遭的人流依然像潮水般湧動,有人罵罵咧咧地從他身邊擠過去,帶起一身的泥水,可龐統卻彷彿置身於另一個時空。
一個四百年前,早已在長樂宮鐘室裡被竹劍戳成肉醬的名字,毫無征兆地、帶著滿身的血腥氣,從他記憶的最深處轟然浮現!
“咕咚。”
龐統艱難地吞嚥了一下,他幾乎是立刻、極其粗暴地把這個瘋狂的念頭死死按回了心底最深處——荒唐!實在荒唐!這世上哪有什麼隔代還魂的鬼話?!
他強自定了定心神,藉著前方隊伍因陷車而產生的嘈雜,佯裝分神。他拉過身邊一個相熟的荊州舊識,有一搭冇一搭地攀談起接下來的行程與糧草。他的神色,依然維持著這一路走來那份冷漠與疲憊。
但在他那寬大的灰袍之下,他的雙手,卻在劇烈地顫抖。
那份翻江倒海的駭然,被他用絕頂的心智生生鎮壓,未曾再向那聲音多問半個字。
……
是夜。
隊伍在一處背風的坡地紮下了臨時營盤。連綿的秋雨終於停了,篝火三三兩兩地燃起,在黑夜中映照著一張張猶如鬼魅般絕望的臉龐。
龐統藉著去探看傷兵的由頭,向隨軍的一位老儒生,借來了一卷殘舊不堪的《史記》。
他獨自一人,縮在一堆將熄未熄的篝火旁。就著微弱的火光,他將竹簡緩緩展開,指尖顫抖著,翻到了《淮陰侯列傳》那一段。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下去。
背水列陣、兩千輕騎、趙軍空壁逐利、拔趙旗而立漢幟……司馬遷的史書記得並不算簡略,每一處大的戰術轉折,都與白天識海中那聲音所言大體相合。
可龐統越往下讀,心頭那股毛骨悚然的異樣感,反而越發濃烈,濃烈到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史書,是寫給後人看的。它告訴後人,這裡發生了什麼,那場仗是如何打贏的。
可那聲音……那聲音白天在識海中脫口而出的,卻是每一步“為什麼必鬚髮生在這個時候”!
趙軍大營若還剩三千精銳,輕騎為何不能動?輕騎若早半個時辰衝陣,會是怎樣死無全屍的下場?若趙軍主將不上鉤,又該用何種毒計去逼他出營?
這些極其殘忍、極其細微的戰術死角,根本不是史書裡那些冰冷的文字能夠承載的!
那感覺,就像是一個滿身煞氣的人,重新坐回了四百年前那頂中軍大帳裡。他不僅推演了當年走過的那條死路,甚至把當時冇有走過的所有岔路、所有可能導致全軍覆冇的深淵,全部血淋淋地擺在了龐統的麵前!
“史家記的,是這仗怎麼贏的。”龐統死死捏著竹簡,骨節泛白,“這鬼東西記得的,是這仗當時……差點怎麼輸!”
這個恐怖的認知,像一層千年不化的玄冰,死死壓在龐統的心口。
他繼續往下看,目光掃過竹簡上的一行字:
“……於是有縛廣武君而致戲下者,信解其縛,東鄉坐,西鄉對,師事之。”
龐統的手指,忽然在“廣武君”(李左車)三個字上,死死停住了。
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何要在這一句上停留這麼久。也許隻是燭火跳動時晃花了眼?不,他白日裡剛剛問過李左車的計謀,而那聲音對李左車的評價,透著一種極其罕見的、甚至超越了勝敗的複雜情緒。
過了許久。
“啪。”
龐統緩緩將竹簡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夜風穿過臨時營地,吹得遠處幾點火光明滅不定,像是在為這亂世招魂。
龐統盤腿坐在泥地裡,望著麵前那堆徹底熄滅、隻剩下一縷青煙的篝火。他將這一日反反覆覆咀嚼過的種種細節,又在識海中瘋狂地過了一遍。
“狗屁不通。”
“七成不夠塞牙縫的。”
“我既然敢放那一萬人……”
“我當年挑人的時候……”
突然。
那張生得極醜的臉上,綻放出了一個在黑夜中足以讓人心膽俱裂的、極其狂熱的笑容。
他抬起頭,那雙如同禿鷲般的眸子裡,閃爍著洞穿了生死的瘋狂與興奮。
“有點意思……”龐統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在喉嚨深處低低地嘶啞道,“真他孃的……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