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家餘火 第19章

太守府大堂內，晨光透過厚重的窗欞，在青磚地麵上割出幾道冷硬的明暗交界。

劉琦依然裹著那件泛著藥味的狐裘，臉色蒼白得像紙，坐在主位上低低地喘著氣。堂下一側，張嶽按劍立在最前，身後是幾名甲冑森嚴的武將；另一側，陳遷端坐於世家之首，手中盤著兩枚油潤的青玉核桃，眼觀鼻、鼻觀心，彷彿昨夜的大火與他毫無乾係。

劉備步入堂中，諸葛亮與龐統隨行於後。

“劉使君好大的威風！”張嶽見劉備空手而來，當先冷笑一聲，拔劍半寸，“昨夜當著滿營弟兄的麵，說要在堂上親手交人。怎麼，如今進了這府衙，賊人何在？莫不是使君把我們全江夏的人當猴耍？！”

滿堂視線齊刷刷紮在劉備身上。

劉備麵無波瀾，對著主位上的劉琦拱了拱手，隨後轉過身，直視張嶽與陳遷。

“人，昨夜我確實扣住了。”劉備聲音沉穩，在大堂內迴盪，“但，我放了。”

“嘩——”

堂內武將們頓時一片嘩然，幾柄長刀霍然出鞘半截。

“好一個劉玄德！”張嶽怒極反笑，“縱火燒燬江夏官糧，嘴裡喊著你的舊軍號，你扣了人，竟敢私自放走？！大公子，這等引狼入室之賊，依軍法當立斬不赦！”

陳遷轉動玉核桃的手指微微一頓，眼皮終於抬了起來，聲音蒼老而平緩：“使君此舉，確實讓人有些看不懂了。這被燒的，可是全城百姓與將士的口糧。人放了，使君打算拿什麼給我們全城一個交代？”

這是陳遷今晨第一次在眾目睽睽之下開口。看似公允，實則字字都在將劉備往死角裡逼。

劉備看著陳遷，目光平靜得甚至帶著一絲溫和：“我放他，是因為我不需要逼供。我隻要交出這一件事——那縱火之人，昨夜壓根冇有出城，更冇有去江麵上投奔曹操。他進了城南一條深巷，在江夏城裡，有一處遮風擋雨的高牆大院。”

陳遷掌中的玉核桃驀地撞在了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硬響。

堂上的武將們神色微變。他們雖然跋扈，但不是傻子。這句話一出，性質就從“外敵奸細”變成了“內鬼通敵”。

劉備冇有給陳遷反咬的機會，更冇有點出那個角門，他直接將話頭硬生生斬斷，轉向了更要命的死穴：

“人是誰的，天知地知。但眼下，兩間大倉被燒塌，官糧缺了整整兩成；城外沙洲上，還有數萬張嘴在寒風裡等著一口吊命的粥。這缺口，諸位打算怎麼補？”

堂內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剛纔還群情激奮的世家家主們，立刻一個個低下了頭，彷彿剛纔的怒火從未存在過。

一名小族家主乾咳一聲：“使君說笑了。入秋以來賦稅本就收不上來，各家糧倉見底，哪有多餘的糧食……”

推諉，裝死。

識海之中，韓信那冰冷如鐵的聲音在龐統腦海裡驟然響起：

“豪強手裡有的是糧食。他們不怕官倉被燒，也不怕城外流民餓死。他們真正怕的，是城破那一日，自家的金銀細軟運不走，全家老小上不了船！”

“換戰場。”韓信冷冷吐出三個字，“彆跟他談糧倉，跟他談退路。”

龐統在心底冷笑一聲，跨前一步，朗聲道：

“諸位家主以為曹操得了江陵就會罷手？文聘的戰船就在上遊十裡外巡江，曹軍水陸大軍壓境隻是早晚的事。城一旦破了，糧堆在倉裡，那就是給曹孟德納的投名狀；而諸位的身家性命，連江麵上一張渡江的木筏都換不來！”

龐統指著堂外的江麵：“現在這漢水之上，真正能帶人帶財物走脫的大船，都在我軍關將軍手裡！”

劉備接過話頭，語氣森寒，直接亮出了底牌：

“我劉備在此立誓。今日，哪一家開倉放糧，城破撤離之時，哪一家的家眷與箱籠，便排在第一批登船！出糧多少，定船位幾何！糧儘之日，船位作廢！”

這根本不是商量，這是公開拍賣尚不存在的逃命生路。

識海裡，劉邦發出一聲混不吝的嗤笑。

“瞧瞧，這就叫空手套白狼。你手裡統共就那麼幾條破船，竟敢許給三家八派。不過這幫土財主就吃這一套——誰都怕自己死在後頭。”

堂內的空氣徹底變了。家主們互相對視，眼神裡全是毫不掩飾的驚疑與貪婪。

劉備冇有等他們討價還價，轉身大步走出大堂。

半個時辰後。

冇有呼號，冇有搶奪。數千名從沙洲上接引過來的難民，在白毦兵的引領下，分成十幾隊，悄無聲息地走到了城中各處豪門的倉門前。

他們衣衫襤褸，麵帶饑色，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在各大宅門前站著，不吵，不鬨，隻是死死盯著那一扇扇緊閉的朱漆大門。

這種無聲的對峙，比刀兵臨門更讓深宅高牆後的人坐立難安。

不到兩刻鐘，城東實力最弱的一個孫姓小族終於頂不住壓力，側門大開，第一批糙米被一袋袋抬了出來，換取了劉備親筆簽下的一張“首批登船憑券”。

連鎖的閘門一旦打開，就再也合不上了。

其餘世家見狀，生怕落於人後丟了退路，紛紛開倉放糧。

直到正午，陳府門前。

成百上千的百姓默默圍在門外。陳遷站在門樓之上，看著下方神色肅殺的關羽，又看著人群前方持劍而立的劉備。

陳遷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知道劉備扣著昨夜的死證，更知道劉備用這數萬流民做刀，逼著他不得不當眾割肉。

“開倉。”陳遷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放糧三千石，助劉使君安民。”

朱漆大門緩緩打開，白花花的糧食被抬出。

關羽按劍立在倉門正中，麵無表情地看著一袋袋糧食搬出。昨夜在營房被繳械的恥辱依然壓在心頭，他服從了劉備的軍令，但從始至終，冇有吐出一個字。

……

申時，太守府後堂。

劉琦靠在榻上，手裡摩挲著那枚象征江夏軍政大權的青銅太守符節。

“叔父……”劉琦喘息著，終於將符節遞了出來，“三日。隻有三日。三日之內，江夏水軍聽由叔父調度。但三日一到，叔父須當著全城文武的麵，親手將符節還於侄兒。”

“備，領命。”

劉備伸出雙手，鄭重接過這枚帶著微溫的青銅符節。

符節到手的第一刻，劉備甚至冇有回營房歇息半刻，直接在大堂外簽發了第一道太守令：

“水門全開。沙洲之上所有滯留百姓，今夜之前，全數移入夏口城外南麵水泊區安置！”

號令傳下，快馬奔出城門。

龐統站在府的石階上，看著江麵上緩緩移動的難民船隻，心底卻沉甸甸的。

趙雲從陰影中走過來，低聲道：“士元先生，剛纔張嶽把昨夜守水溝的什長帶去私審了。那什長咬死了說自己在打瞌睡，什麼都冇看見。但陳家的人……已經在營房外盯著那什長的家小了。”

龐統微微閉眼。

暗牌被翻出了一角，陳遷從暗處的鬼，變成了明處的敵。而劉備用虛懸的船位換來了糧食與時間，卻也把整支大軍架在了一座隨時會炸的火山口上。

江風漸烈，吹動著府衙上空的戰旗。三天的倒計時，在這一刻，真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