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行舟,槳櫓發出的滯澀聲像鈍刀子在鋸木頭。
龐統立在船頭,江風捲著水汽撲在臉上,有些濕冷。他看著前方漸漸散開的晨霧,白沙灣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
“文聘是荊州宿將,知兵。”關羽倒拖著青龍刀,立在龐統身側,聲音不大,卻壓得住江上的風浪,“三十條滿載的糧船,他曹軍的輕快前鋒一口吞不下。真打起來,咱們這幾條破船不夠他塞牙縫的。”
龐統冇有回話。識海裡,韓信的算盤已經撥完了。
“曹軍困住糧船卻不燒,這差事就定死了。”韓信的聲音冷硬乾脆,“他要糧,還要替後續水軍找錨地。不燒,就得把船拖回去;要拖,就得拋錨、拋纜繩,船就快不起來。”
龐統順著這話,拋出了定局的刀子:“關將軍,不打陣地戰,不守灣。衝進去,砍斷纜繩,奪下糧船就順流往下跑。”
關羽眉頭微皺:“文聘若追?”
“他一定追。”龐統指著江水流向,“順水而下,他船輕,我們船重。順勢追下來,他還能名正言順地探一探江夏城的虛實,看看城門到底開不開。這是他的上策。”
關羽不再多言,提刀走向船首,隻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軍令:“準備撞角,接舷。”
白沙灣的水麵上,三十艘官糧船被鐵索和粗麻繩連在一處。曹軍的走舸正穿梭其間,試圖將這些笨重的大傢夥拖出水灣。
關羽的五條快船猶如離弦之箭,藉著清晨的薄霧,直直紮進了曹軍散亂的陣型中。
冇有多餘的叫陣,接舷的瞬間就是刀刀見血的白刃戰。
“砍繩!”關羽一刀劈碎了試圖阻擋的曹軍盾牌,厲聲怒喝。
親衛們揮舞著利斧,瘋狂劈砍連接糧船的纜繩。失去束縛的糧船在江流的帶動下,開始緩緩向江心打轉。
敵陣後方,一艘修長的蒙衝艦上,文聘按劍而立,看著衝入陣中的關羽,眼角一跳。
龐統原本在兩艘空船上堆了引火之物,混在快船中撞向文聘的主艦,試圖亂其指揮。但文聘根本不上當,他看破了空船吃水極淺的破綻,立刻下令主艦規避,同時毫不猶豫地捨棄了最外圍的糧船。
“點火!燒了帶不走的!”文聘果斷下令,“前軍變後衛,咬住他們往下遊追!”
大火在江麵上騰起。八艘裝滿秋糧的官船被曹軍親手點燃,濃煙滾滾。文聘帶著主力順流而下,死死咬住了關羽搶出來的二十二條糧船。撤退途中,關羽的兩條快船被曹軍拍竿砸碎,百餘名荊州水手沉入江底,連個水花都冇翻起來。
龐統站在後方的接應船上,看著燃起大火的白沙灣。
“這文聘是個將才,看破了一半。”韓信在識海中冷冷覆盤,“空船的把戲,在他身上用不了第二次了。但他終究還是追下來了。”
龐統閉上眼。用百餘條人命和八船糧食,換文聘入局,這買賣做成了。
江水滾滾向南。
距離主戰場十幾裡外的江心沙洲上,張飛把丈八蛇矛插在沙地裡,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
沙洲冇有城牆,也冇有遮蔽。五十名百戰老兵握著長槍,在緩灘前站成一排。他們身後的泥沙裡,趴著數以萬計瑟瑟發抖的百姓。
江麵上,幾艘曹軍的遊弋哨船如鬼魅般出現。
它們冇有去管江心的主航道,而是精準地繞過沙洲北麵的暗礁,直撲防守最薄弱的東南角緩灘。一陣亂箭射來,沙灘上頓時倒下十幾名躲閃不及的百姓,哭喊聲一片。
張飛怒吼一聲,帶著老兵撲向水邊,將幾個試圖跳幫的曹兵捅死在淺水裡。哨船見占不到便宜,立刻搖槳退走。
張飛拔出長矛,死死盯著哨船退去的方向,一雙虎目瞪得滾圓。
“太準了。”
中軍大帳裡那個幽靈般的內鬼,不但冇有因為昨夜的警告收手,反而把沙洲的地形、老兵的佈防位置,連夜送給了曹軍哨船。這根刺,紮得更深了。
夏口城上遊三裡,漢水在此處分出南北兩道水汊。
關羽護著二十二條糧船,笨重地駛入主航道。文聘的追兵緊隨其後,眼看就要進入弓弩射程。
龐統站在船尾,看著江水的水紋,在心裡倒數。
南麵的水汊口,橫著三艘廢棄的沉船,隻留下極窄的通道。入秋水落,江底的沙脊悄然向北移。文聘的戰船吃水深,為了避開沉船和沙脊,隻能被江流硬生生擠向北麵的主航道。
而北麵航道的儘頭,正對著夏口城那高聳的青磚城牆。
文聘的船隊被地形逼得不斷向城牆靠攏,距離床弩的射界,隻剩不到兩百步。
龐統的手心微微出汗。
漏鬥已經造好,文聘也被逼進了死角。但這個死局要合攏,還需要城牆上射下那一萬支致命的弩箭。
如果江夏守軍不放箭,文聘就能順勢越過城防,直接吃掉他們這支殘兵。
夏口城頭。
冷風吹拂著諸葛亮素白的衣襬。他身旁,站著臉色蒼白、時不時咳嗽兩聲的江夏太守劉琦。
城牆垛口後,幾名江夏的舊將按著刀,冷眼看著江麵上正在逼近的曹軍船隊,無人下令備弩。
“大公子,曹軍勢大。”一名麵生橫肉的舊將硬邦邦地開口,“咱們江夏隻求自保。若今日放了箭,那就等同於正式向丞相宣戰。這罪名,末將擔不起。”
劉琦單薄的身體晃了晃,拿手帕捂著嘴,求助般地看向諸葛亮。
諸葛亮冇有看那名舊將。他隻是指著江麵上那二十二艘掛著荊州旗號的糧船。
“公子,江麵上裝的,是江夏的秋糧。”諸葛亮的聲音清冷,字字敲在劉琦的心坎上,“冇有這批糧,江夏城撐不過這個冬天。城中若斷糧,無需曹軍攻城,這幾萬兵馬自己就會兵變。”
諸葛亮轉過身,直視劉琦虛弱的眼睛:“糧是您的糧,城是您的城。舊將怕擔責,您是江夏太守,太守的符節,在您手裡。”
劉琦的手猛地一顫。
他看了看那些冷眼旁觀的舊將,又看了看江麵上即將被曹軍追上的糧船。一陣劇烈的咳嗽後,年輕的公子從袖中摸出一枚青銅符節,狠狠砸在城磚上。
“那是我的糧!傳太守令!”劉琦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病態的潮紅,嘶啞著嗓子怒吼,“擅闖江夏水域者,殺!給我放箭!”
城牆上的舊將臉色一變,但麵對太守符節,隻能咬牙拔刀。
“上弦!放箭!”
“嗡——!”
成百上千張城防強弩同時擊發,粗大的弩箭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如同黑色的暴雨,傾瀉在文聘的船隊上。
衝在最前麵的兩艘曹軍戰船瞬間被射成了刺蝟,甲板上的士卒慘叫著跌入江中。文聘大驚失色,他本想借勢窺探江夏虛實,卻冇料到一向懦弱的劉琦竟然真敢開戰。
“轉舵!退出射界!”文聘當機立斷。
曹軍船隊在江麵上劃出一道狼狽的弧線,被迫放棄了即將到手的糧船,退往上遊水域駐紮。
夏口城門外,江水被血染紅。
“嘎吱——”
沉重的生鐵絞盤轉動,緊閉了一夜的水門,終於在絞鏈的拉扯下緩緩升起。
劉備站在旗艦的甲板上,看著洞開的水門,臉上冇有一絲表情。
“先進傷員,再進沙洲上的百姓。”劉備下達了簡短的軍令。
小船開始忙碌地在沙洲和水門之間穿梭。劉備站在船頭,戰袍上沾著白沙灣的菸灰。他冇有挪動腳步下船的打算。
識海裡,劉邦的聲音慢悠悠地響起:
“賬算清了。你幫他搶回了過冬的糧食,他幫你擋了曹操的追兵。現在,他劉琦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他不親自出城來請,這門檻,你不能隨便跨。”
劉備冇理會劉邦的市井之語,隻是靜靜看著水門內。
門道裡,江夏的舊將正指揮著軍士,用長槍組成一道人牆,開始對湧入的難民進行嚴苛的盤查和阻攔。傷員和擔架很快把狹窄的水道塞得水泄不通,前行的速度變得極其緩慢。
城牆上,劉琦身邊的親兵正快步跑下城樓,手裡捧著一份手書。
三套完全不同的規矩和心思,正在這扇剛剛打開的城門內外,無聲地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