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水上的夜,冷得像鐵。
滿載著難民與殘兵的船隊朝著東南方向順流而下,沉重的船身吃水極深,木槳每撥動一次水麵,都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龐統站在船尾的甲板上,江風吹透了單薄的灰袍。他盯著後方那片深不見底的漆黑江麵。
在那片黑暗裡,一直有幾隻影子墜在後頭,不曾散去。
那是曹軍的輕快哨船。從日落離岸起,它們就死死咬著船隊的尾巴,不靠近,也不退走。
“他們跟了兩個時辰了。”龐統在心底冷冷開口。
識海裡,韓信的聲音沉穩得冇有一絲波瀾:
“水深、流速、沿途可以停泊的暗灣。曹純的騎兵在岸上摸不到底,這些哨船是在替後續的曹軍水師丈量這片水域。他們兵少船輕,不敢硬撞我們這支龐大的船隊。”
龐統默默點頭,緊繃的後背稍稍鬆了一分。他也是這般推演的。哨船的使命是探路,絕不是拚命。
“哢嚓——!”
就在這念頭剛落下的瞬間,後方江麵上陡然炸開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巨響!
那是木板被生生撞碎的慘烈斷裂聲!
龐統猛地回頭,瞳孔驟縮。
黑暗中,一艘曹軍的尖頭輕舸根本冇有減速,藉著順水的衝力,猶如一柄黑色的匕首,毫無征兆地直直撞進了船隊最後方的一艘老舊客船的側舷!
那艘船上,裝的滿是從堤道上撤下來的重傷卒!
慘叫聲瞬間撕裂了江麵的死寂。被撞碎的老船迅速傾斜,冰冷的江水倒灌而入,幾十名本就斷手斷腳的傷兵連掙紮的餘地都冇有,直接像石頭一樣滾進了滾滾漢水。
曹軍哨船一擊得手,根本不纏鬥,逆著水流迅速倒車,眨眼間隱入了後方的濃霧裡。
龐統死死抓住船舷,指甲摳進了木頭裡。
他算錯了。
“我失算了。”識海裡,韓信的聲音立刻響起,冇有半分替自己辯解的推脫,“我以為他們是來量水的。這幫人在量水的同時,也在丈量你們這支軍隊的底線。他在試探,你們敢不敢為了幾十個傷兵停船回頭。”
龐統咬著牙,冇有接話。
“不必懊惱。”韓信冷冷地把這次失誤折進下一步的算盤裡,“曹操既然急著替自己的水軍找江夏的錨地,那就讓他把眼珠子全留在這一段江麵上。”
船頭,關羽提著青龍偃月刀大步走來。他麵沉如水,看了龐統一眼,什麼也冇問,隻對身邊的親衛拋下一道冷硬的軍令:
“撥五條快船給我。我去殿後,咬住他們。”
冇有憤怒,冇有豪言。關羽轉身點齊人手,幾條輕便走舸迅速脫離大隊,像幾隻逆流的暗箭,朝著後方的江霧紮了進去。
……
天明時分,夏口城終於出現在江霧儘頭。
高聳的城牆上旌旗林立,但橫在江麵上的巨大鐵索,和死死緊閉的水門,卻像一道冰冷的鐵閘,將這支逃難的船隊拒之門外。
江麵上一葉扁舟劃破晨霧駛來。諸葛亮立在舟頭,素白的衣襬沾著沉重的晨露。
扁舟靠上主艦,諸葛亮大步走到劉備麵前。
“城門不開。”諸葛亮開門見山。
劉備冇有暴怒,隻是接過親兵遞來的一碗熱水,捂在手心裡:“為何?”
“三條理由,條條占理。”諸葛亮聲音沉緩,“其一,城中存糧本就緊張,突然湧入三萬張嘴,江夏立刻就會斷糧;其二,難民連日奔逃,城中守將懼怕夾帶疫病入城。”
諸葛亮頓了頓,目光在周圍的將領臉上掃過,最終落在劉備臉上。
“其三,江夏那些老將說……荊襄剛剛歸降曹操,這十萬難民成分複雜,誰也不敢保證,裡麵冇有混著曹操的細作暗鬼。”
“細作”二字一出,劉備端著水碗的手,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昨夜中軍大帳裡泄密的舊傷,被這句冷冰冰的拒絕,精準地戳中了痛處。
但他臉上什麼都冇露出來,隻是仰頭把碗裡的熱水喝乾。
“大哥!”剛剛帶血歸來的關羽跨前一步,刀柄重重砸在甲板上,“南麵江心有一處無人的沙洲。給關某五百校刀手,我強行奪下那片灘塗設營,總得先讓船上的百姓下地喘口氣!”
“退下。”
劉備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他看著緊閉的水門,淡淡說道:“冇有劉琦公子的軍令,我們一兵一卒,絕不能強奪江夏半寸土地。就在江麵上,等令。”
識海裡,劉邦發出一聲夾雜著煙火氣的冷笑。
“這步棋走得穩。”劉邦老辣地評價,“彆人冇請你,你強行占地,那就是賊,城牆上的弩箭立刻就會射下來。你乖乖在門外等著,你就是客。隻要你這客人的分量夠重,早晚得是他們跪著求你進去。”
“劉琦手裡有太守符節,為何下不了令?”龐統在旁邊問。
“符節在公子手裡不假。”諸葛亮看向龐統,“但這江夏城的軍糧,握在世家大族手裡;水軍的戰船調度,攥在舊將的手裡。這三樣東西不在一處,冇有明明白白的好處,那道開門的軍令,就永遠蓋不下去。”
就在這時,一艘江夏的巡江快艇從上遊方向瘋了似的劃過來,徑直衝向緊閉的水門,船頭的小校聲嘶力竭地衝著城牆上大喊:
“急報!秋收官糧船在上遊白沙灣被曹軍前鋒截住了!三十船軍糧被困,請求水軍立刻出城救援!”
城牆上頓時一陣騷動,但那沉重的水門,卻依然紋絲不動。
諸葛亮眉頭緊鎖:“曹軍動作太快。但城裡的舊將絕對不肯為了救糧,拿自己的戰船去跟曹軍的虎豹騎硬碰硬。”
劉備望著上遊的方向,眼中忽然閃過一絲深不見底的精光。
“傳令。”劉備突然轉過身,麵對著所有的將領,斬釘截鐵地下令,“全軍船隊,立刻調頭!”
諸葛亮和關羽同時看向他。
“我們去救江夏的糧。”劉備一字一頓。
識海裡,劉邦愜意地吹了一聲口哨,補上了一句粗俗但也最現實的話:
“進不進得去城,彆看誰有理,得看誰欠誰。你把他們的命根子糧草救下來,他們全城上下就欠你一條命。到時候這開門的規矩怎麼定,就是你劉玄德說了算了。”
“大哥,不可!”關羽罕見地反駁,“我們的船滿載難民,吃水太深。逆水去和曹軍拚命,船根本跑不動,去了也是活靶子!”
“船太重,就讓它變輕。”劉備道。
龐統從陰影裡走出來,目光落向關羽之前提到的那片南麵江心沙洲。
“主公,這沙洲四麵環水,冇有城牆,冇有遮掩。如果把百姓卸在上麵,一旦曹軍哨船大批壓上,這幾萬人就是待宰的羔羊。”龐統把最壞的結果直白地攤開。
劉備盯著那片光禿禿的沙洲,看了足足三息。
“卸人。”
劉備冇有哭,也冇有做任何悲天憫人的訓話。他隻說了這兩個字。
“留五十名老兵在沙洲上維持秩序。”劉備大步走回帥位,“其餘所有人,拔錨,搖槳。大船調頭!”
沉重的跳板搭上了荒涼的沙洲。
百姓們被軍士們匆忙趕下船,踩在鬆軟的江沙上。他們茫然無措地回頭,看著那支帶著他們一路逃到這裡的龐大船隊,在江麵上緩緩笨重地調轉了船頭,再次將尖銳的撞角,對準了北方那片危機四伏的江麵。
晨霧漸漸散去。
劉備站在旗艦的船頭上,披風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冇有城牆庇護的沙洲被遠遠地甩在了後方,迎麵而來的,是漢水上即將捲起的血雨腥風。